來到美國之後,我獨自一人在紐約曼哈頓的下城租屋,羅傑斯對我照顧有加,時常來噓寒問暖。他得知我懷孕後,更天天接送我上下班,我曾經一度以為他對我有心而刻意保持距離,不過後來我才知道自己多想了,羅傑斯是個gay,他只當我是妹妹。

 

從此我和羅傑斯成了莫逆之交,能有這樣的老闆兼好友,讓我獨身在異地不會孤單,偶爾,也會收到黃妃紅從世界各地寄來的明信片,或是輝哥專門快遞的咖啡豆,雖然我還不能喝,但讓羅傑斯的辦公室有了輝哥的咖啡香,卻能一解我的思鄉之愁。

 

我覺得這否極泰來的一切都是外婆給我的保佑以及肚裡小寶貝帶來的幸運,我漸漸擺脫過往的憂傷,慢慢適應了新生活。

 

紐約的冬天很冷,這幾日開始下起大雪,為了緊接而來的聖誕假期,公司簡直忙翻天,羅傑斯整日開會,幾乎抽不出身,原本敲定好要拜訪的客戶又不能改期,他趁空檔把我找進辦公室,為難地將任務交給我。

 

Eva,真是對不起,這個案件從頭到尾都是由妳幫我處理,加上客戶是臺灣人,我找不到比妳更適合的人代替我去。」羅傑斯一臉歉意。

 

「我可以的,別擔心。小傢伙最近很乖,不會有問題!」我拍了拍八個月大的圓肚子,要他放心。

 

「今天下大雪,妳要小心點,千萬別滑倒。我看,找芮秋陪妳一起去吧。」羅傑斯仍不放心,緊皺著好看的眉眼。

 

「你今天有這麼多會議要開,芮秋還是留下來幫你比較好。」芮秋是羅傑斯的特別助理,身為羅傑斯的左右手,在關鍵時刻,羅傑斯根本不能沒有她。

 

我不想讓羅傑斯多操心,乾脆迅速將幾份重要文件放進包包裡,從掛衣架上拿起大衣,三兩下做好外出的準備。

 

「好吧,那妳路上小心。如果有什麼事,隨時打給我,就算開會我也會接。」

 

「好,你放一千兩百個心,待會見。」

 

羅傑斯送我到大門口,看著我坐進計程車才安然離去。

 

這趟任務很順利,客戶一見我,說沒幾句便很乾脆簽了合約,工作結束後,我見時間還早,就在附近逛了起來。

 

午後停降的大雪又輕飄飄地飛落,我正巧經過一家Giorgio Armani專賣店,想起耶誕節就要來臨,答應羅傑斯到他家共度這個大節日,卻一直忘了買禮物,便推門而入,躲雪之餘順便挑選合適的耶誕禮。

 

店裡有幾個試穿西服的顧客,良好的剪裁讓他們每個看起來都挺拔有型,這畫面,讓我突然想起安卓,他也很喜歡穿著Giorgio Armani的西裝。

 

記得第一次見面,我不小心把咖啡潑在他身上,那一身帥氣的西裝,就是Giorgio Armani

 

無意間從鏡子裡見到自己墜入回憶的表情,突然覺得很荒謬,搖搖頭將腦海裡不該出現的人影甩去。

 

「小姐挑西裝嗎?」店裡的服務人員見我一直將視線放在西服區,走上前來招呼。

 

「不是。」我趕緊將視線收回。

 

「那要找些什麼呢?」

 

「我⋯⋯」其實我也不知道要買什麼。

 

「耶誕禮物嗎?」

 

我詫異地看著笑容可掬的服務人員,驚訝於她的敏銳。

 

「送男性朋友的話,領帶很適合噢!」她將我領到另一側,悉心介紹各式各樣的領帶。

 

我心不在焉地挑了條鐵灰底色銀白細斜紋的領帶,走向櫃臺結帳時,耳邊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

 

「那就這套吧,直接結了。」

 

雖然是不同的語言,但那輕淡的男中音曾經以著輕佻戲謔的語調存在於我的生命裡足足四年,我不可能忘記。

 

我忍不住回頭,聲音出自一名高大的黑髮男子,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

 

是安卓。

 

他在櫃臺另一端,正低頭從皮夾裡掏出信用卡。

 

自從那日他負傷離去後,我便沒想過能再見到他,此刻,宛如做夢一般,我完全忘記自己身在何處,直到櫃臺人員叫了我幾聲,我才回過神,匆匆結帳。

 

不過就是幾分鐘的時間,待我拎起包裝精美的提袋回過身,安卓早已不見蹤影,我倉皇往外探去,只見到他的一袂衣角。

 

「安卓!」

 

我急著推門而出,忘了自己正大腹便便。

 

「安卓!等等!」

 

前面的高大男子聽到我的叫喚,終於駐足回頭。

 

門外的人行道有點小坡度,此時一群玩著滑板的青少年,突然間從坡上疾速飛馳而下,嘴裡嚷著讓開讓開,可那速度我來不及閃避,只能任他們嘻嘻哈哈一團黃蜂似地從我身旁竄過,其中兩三個人沒那麼俐落直接迎面撞上我,他們翻倒後骨碌碌往下滾,而我則重心不穩踉蹌了幾步,努力想平衡自己,無奈地上雪天溼滑,整個人仍往後仰倒。

 

「關關!」安卓驚愕地大叫,朝我大步奔來,但就算他有飛毛腿也來不及了。

 

我一屁股摔落在地,一股巨痛從下腹隱隱傳來,知覺越往上擴散就越難以忍受,我痛到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伏在雪地裡再也起不了身。

 

身邊一陣雜沓,圍了好多人,空氣越來越稀薄,雪花結了漂亮的冰晶落在我身上,可我卻完全無法享受那份美意,只覺渾身像要被撕裂般好痛好痛,意識越來越模糊。

 

恍惚間,四周突然充滿安卓擔憂急切的聲音,我感到輕飄飄,被人打橫抱起。

 

「關關!我是安卓!我送妳去醫院!妳撐著!」

 

安卓⋯⋯真的是你⋯⋯見到你,我好高興⋯⋯」我緊抓著他胸前的衣衫,奮力睜開眼,確認眼前的男子的確是安卓後,才安心鬆了口氣。

 

沒想到,我們的重逢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是我!是我!妳現在很危險!別說話!」

 

對,我的孩子⋯⋯

 

我抱著劇痛不已的肚子,感到下端有一股不尋常的暖熱,迷濛睜眼,見到雪地上安卓踩踏而過的足跡旁濺著怵目驚心的點點紅。

 

安卓⋯⋯救我的孩子⋯⋯這是阿溫留給我的⋯⋯我要孩子!」我拼著最後的力氣緊抓著安卓,告訴他。

 

「孩子快要出生了!你們都會沒事!」

 

這個孩子還沒足月,竟因我的疏忽,讓他不得不提早出世,我害怕得緊緊抱住安卓,此時此刻,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他了。

 

安卓⋯⋯我好痛!好痛!」下腹像被人狠狠擰住,用力緊壓又鬆去,每一次的擠壓都彷彿硬生生被刨下一大塊肉般,痛徹心扉,並且一次比一次痛,那痛幾乎讓我暈厥。

 

「關關!妳可以的!深呼吸!」

 

我聽他的話,渾身顫抖,拼命深呼吸。

 

安卓⋯⋯我不行了⋯⋯」我痛到涕淚齊流,那種痛讓我想放棄,如果死去可以擺脫,我想立刻就走!

 

「關關撐下去!繼續呼吸!妳做得很好!」安卓低頭親吻我汗珠點點的額際,彷彿要將力量傳達給我,沒被我緊抓住的左手,不停撫著我的髮絲。

 

救護車的紅燈光,在我眼前迷離閃爍,我被抬上擔架,送進救護車,劇痛之間,意識斷斷續續,安卓一路相陪,他緊緊抓著我的手,在我睜眼時,都會見到他對我露出鼓舞的微笑。

 

直到聽見嬰兒的啼哭聲,我還不敢相信,我已成功把孩子生下來。

 

我只見了他小小的身體一眼,他便被送進保溫箱,而我則在產臺上沉沉睡去,醒來時,已躺在佈置溫馨的單人病房裡,彷彿死過一回又重生。

 

我勉強撐起身,想下床,腳還未碰地,就被人阻止。

 

「妳現在身體還很虛弱,先喝點雞湯。」安卓將雞湯放進我手中。

 

「這你買的?」我接過還是熱騰騰的雞湯,一股人參味竄入鼻間,很是舒服。

 

「我熬的。」安卓咧開一記溫暖的微笑。

 

「你?這麼厲害。」我詫異地瞅了他一眼,喝了一口。

 

那雞湯的口味很韓式,是道地的人參雞湯。

 

「不厲害,我只會熬雞湯。」安卓笑著,一雙桃花媚眼燦亮亮的。

 

「你是韓國人啊?口味好韓式。」我無意的玩笑話,卻讓安卓一怔。

 

但很快他又恢復如常。

 

「只有韓國人才能煮人參雞湯嗎?」安卓不以為然地撇嘴,在我床邊的沙發上落座。

 

「不過,我的月子該不會只有這個雞湯可以喝吧?」我故意歪頭傲嬌問道。

 

「得寸進尺。」安卓走過來寵溺地揉揉我的頭髮。「我請了一個中國婆子來幫妳坐月子,等等就來了。喔,對了,寶寶我剛剛去看過,是個男孩,像阿溫。狀況很好,不用擔心。」安卓笑著對我說,眼裡盈著喜悅感動。

 

「安卓,謝謝你。」我的關鍵時刻,安卓總會適時出現,一次又一次的幫忙,我對他的情感與其說是濃烈的愛,不如說是難以割捨的依賴。

 

只要見到他,無論心是如何浮動,都能立刻靜下來,就像船隻找到停泊的港灣那樣,終能安然。

 

「關關,妳一個人挺著肚子跑到美國,真人讓放心不下。」安卓對著我搖頭嘆息,然而他眼中的溫柔與篤定的語氣卻不是久別突然偶遇該有的反應。

 

為什麼在紐約遇到我,安卓一點驚訝都沒有,難道他早就已經知道我在這裡?

 

「安卓,為什麼⋯⋯?」我疑惑地凝望著他,他看出我滿肚子的問號,低頭沉了會,才回答。

 

「關關,雖然我人離開了,心卻離開不了。我讓羅傑斯去找妳,給妳工作。知道妳不小心懷了阿溫的孩子,想一個人遠走高飛,我便要羅傑斯帶妳到美國。妳的一切,我都掌握得很好,只除了今天,我不敢相信羅傑斯會讓妳一個人在大雪天裡跑到街上閒逛,若不是我剛好也在那店裡,真不敢想像後果。」

 

「你別怪羅傑斯,他今天真的忙不過來,只能由我代勞。再說,今天會這樣,也是因為看到你,我急著留住你才會⋯⋯」後句未完,安卓臉上的神情出現了一些變化,我這才發覺自己的話有多麼曖昧。

 

「妳急著留住我?」他彎身向我,眼中深情無限。

 

「我⋯⋯」突然的不知所措,我只能趕緊轉移話題。「為什麼你能讓羅傑斯順著你的安排?」

 

「因為公司是我的,他為我做事。」

 

「公司是你的?」我不敢相信地睜大雙眼。「這就是你的另一份工作?」

 

「那是我『其中一份』工作。」安卓似笑非笑。

 

原來,他一直在照顧我,就算人離開了,也從未停止過給我的幫助。

 

我看著他,眼中蒙上一層水霧。我再次用力睜眼看著他,頰上已是一片溼濡。

 

「關關,妳真的不讓阿溫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我堅定地搖頭。

 

「我和他,這輩子是不可能了。我會帶著孩子一個人過下去。」我仰頭看著天花板,腦海裡卻滿滿都是阿溫冰藍色的憂鬱眼眸。

 

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

 

「何苦這樣懲罰自己?妳又忍心讓孩子一出生就沒了爸爸?」

 

我將視線定在安卓身上,心中突然有了任性的想法。

 

「若由你來當孩子的爸爸呢?」除非,我一點機會與希望都不留,否則阿溫永遠都不會死心。

 

又或者,與其說是讓阿溫死心,不如說是徹底滅絕自己的希望,才能從此與阿溫船無溝水無流。

 

「關關!若我能娶妳我一定會牢牢把妳套在身邊,可我不行。」安卓的反應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看著我的雙眼蒙上哀傷與深深的無奈。

 

「我不懂。」

 

「關關,我不是普通人,我的婚姻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安卓的解釋只讓我更疑惑。

 

但無妨,我並不需要他真的娶我。

 

「那你就陪我演這齣戲,好嗎?我要讓阿溫徹底死心,我們可以不必真的結婚,只要能騙過阿溫就好。」

 

安卓沒料到我會如此固執,有些怔然。

 

良久,他嘆了口氣,拗不過我,還是答應了。

 

「好吧,但別讓阿溫知道你的老公是我,喜帖上用別的名字吧,證書什麼的交給我搞定。另外,既然妳都這麼提,那麼就算是戲,我也要當真了。『結婚』之後,妳來和我一起住,讓我照顧你們母子。」

 

「安卓謝謝你。」我緊抓住安卓的手,心裡一陣澎湃洶湧的感動。

 

「不必謝了,我也有私心,不如我們就假戲真做吧。」安卓又恢復他一向的輕佻邪佞,伸出食指勾起我的下巴,送給我一記媚眼。

 

雖然他說得戲謔,可我卻知道,他比誰都還真心。

 

 也許我和你之間的緣分未了,我們注定有過這麼一段「婚姻」,我才明白,你所謂的沒資格談愛是什麼意思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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