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節推移,山櫻花已凋謝,我不再畫山櫻花,一張又一張,全是溫慕言,我知道自己病入膏肓,卻無藥可救。
溫慕言無法當面找我談,便每天給我傳簡訊。
『關關,妳想好了嗎?』
我不能想,只要一想,就只有「我想和你在一起」這個答案。
『妳在躲我?』
我不得不躲,何穎柔對我而言像個魔咒,從她在眾人的攻訐中將我解救出來的那刻起,我就發誓過,只要是她想的她要的,我都不會去爭不會去搶,就算自己喜歡,也不敢要。
『不要躲我!』
對不起,我只能躲。
『妳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嗎?』
想,可是我不能。
『關關,友情和愛情妳只能選擇一樣,妳不能都要。』
我沒得選擇。
『妳當了安卓的助理?』
我別無選擇。
『所以其實妳心裡已有別人?』
沒有,只有你。
我看著手機裡一則又一則的簡訊,好幾次想回,卻打了又刪,最後總是沒勇氣按下回覆鍵,只好就此作罷。
然而,今天早上收到的最新一則簡訊,卻讓我再也無法忽視。
『穎柔希望我當她的男朋友。』
終究是到了該了結的時候嗎?
「一杯藍山。」
「對不起,今天沒賣咖啡。」我低著頭繼續盯著手機。
輝哥出國玩樂去,其他同事樂得放大假,店裡只剩我。
其實大可以關門公休,但這店一公休,我沒有家教的時間就無處可去,總不能一直待在旋舞湖,所以我求輝哥讓我幫他顧店,輝哥看我可憐,便把咖啡館放給我,他說,只要不把咖啡館搞倒,隨便我弄。
到這會,我才發現輝哥人怎麼這麼好,之前對他的那些恩恩怨怨我全一筆勾銷了!
「咖啡館不賣咖啡?」
怎麼那麼煩啊!
「老闆不在,你⋯⋯」我不悅地抬起頭,竟對上一張有著邪魅微笑的俊顏,數月不見,他瘦了些。
「關關,我真想妳!」安卓不正經地越過櫃臺,就要拉我的手,我趕緊將手後背,不讓他得逞。
「嘖,現在的員工好糟糕,上班都只顧著玩手機,看來我要好好管管我的員工。」安卓看到我沒藏住的右手還緊抓著手機,張嘴就是一陣調侃。
「要你管!」我迅速闔上手機,丟進圍裙口袋裡。
「別忘了,我現在也是妳的老闆。」安卓伸手揉亂我的頭髮,眼裡盡是寵溺,那眼神讓我的心,突地又漏跳一拍。
「還真敢說。你去哪裡啊?竟然失蹤那麼久!」我轉移話題。
「想我啦?」安卓嘴角微勾,笑得很壞。
「無聊。」我背過身,開始整理杯盤。
「不然為何關心我去哪?」安卓大剌剌地走進櫃臺,湊到我身邊。
「怕你死了沒人發我薪水。」我撇頭瞪了他一眼。
「嘴好毒。」
「不喜歡就滾啊。」我推了他一把。
「喜歡~我最喜歡關關了!」
安卓整個不安分地靠了上來,眼看鹹豬手就要環上我的腰際,趕緊一個閃身,保持距離。
「真的很煩,懶得理你。」
「妳心情不好嗎?」安卓忽而停止他不檢點的言行,靠坐著櫃臺,雙手環胸兩眼直勾勾盯著我看。
「干你屁事。」我背著身,不想被看穿。
「因為溫慕言?」
「就說了干你屁事,還一直問!」我有些氣惱地轉過身,踱了幾步,差點被他的長腿絆倒。
腳那麼長要死啊!
「羅密歐還是拋棄羅瑟琳,跟茱麗葉在一起了嗎?」安卓眼明手快扶住我,順勢把我拉入懷裡。
「安卓,你再說我就把你轟出去!」我吼完,才發現自己仰靠在他的肩窩,瞬間漲紅臉。
「莎士比亞說過,『如有真愛,當真心言說』。妳藏在心裡什麼都不講,到最後就會遺憾,然後錯過。」
我一怔,心裡的糾結點狠狠被敲中。
「安卓,你的國文造詣可真好,你不可能是外國人!說,你接近我們,到底有什麼目的?」我掙扎起身,退離他一步之遙,不想承認心事被他說中,故意亂扯。
「關關,妳電影看太多嗎?」安卓聞言大笑,嘲笑我的天馬行空。
「我,李安卓,華裔英國人,來臺灣做生意兼大學話劇社指導老師,就這麼單純。」安卓雙手一攤,朝我走來。
「你想幹嘛?」
「輝哥不在,店裡一個客人也沒有,不如關了,我帶妳去一個好地方。」
我露出警戒的眼神,對於他,還是不能完全信任。
「放心,保證安全。」安卓知道我還在懷疑他的人格,再三打包票發誓自己絕對沒有惡意。
心情一片雜亂,出去走走也好。
想了一下,我還是跳上安卓的車,可他卻往市區相反方向開,越開越荒涼,兩旁沒了住家,僅剩一片荒煙漫草,這下我可緊張了。
「你要帶我去哪裡?」我渾身警戒,幻想著如果安卓對我亂來,我該怎麼自我防衛。
「好地方。」
「安卓,雖然我不討厭你了,但也不代表你可以對我亂來喔⋯⋯」我伸出雙手在胸前比劃著。
「不討厭我啦?」安卓露出挑高左眉、唇角上勾的招牌表情,朝我側身傾過來,續道:「關關,妳實在好可愛,我突然好想親一口!」
我倏地旋身背抵車門,驚恐地瞪著他,卻惹來他的仰頭大笑。
車子突然來了個大迴轉外加甩尾,以極為帥氣之姿,在一處空地軋然而止,旁邊有一棟鐵工廠似的屋子,完全就是劫財劫色關押肉票的標準聖地。
「到了。」安卓跳下車,繞到我這一側,對著我微笑,我仍賴在車上一動也不肯動,兩人就這麼僵持。
「我保證,這裡絕對可以讓妳忘了所有煩惱事!」安卓拍拍胸脯。
「所有?」
「所有!」
「好!」我現在實在不想記得關於溫慕言和何穎柔的任何事!決定豁出去!
下車隨著安卓走進屋子,裡頭還真的是個鐵工廠,三三兩兩的工人在機具前認真幹活,大家見到安卓,都微微頷首,順道笑咪咪地看著跟在他身後的我,這下,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他是玩哪招了。
我們穿過一處處工作區,打開一道鐵門,陣陣節奏強烈的樂音和激情的歌聲立即竄入耳際,走下一座鐵梯後,燈光越漸幽暗,像是特意打造的紅磚牆面,畫著大大的塗鴉,還有夜店般的招牌,上頭寫著霓虹字,宛如來到了紐約黑人區的街頭,粗獷卻又充滿奇異的藝術感。
「歡迎來到『秘密基地』。」安卓對我張開雙手,歡迎我的初次光臨。
「這什麼地方啊?」我好奇地左右張望。
「紓壓的好地方。」
臺上的樂團演唱著一首又一首的搖滾樂,有聽過的也有沒聽過的。
偌大的空間中央有個吧臺,帥氣十足的調酒師在吧臺後搖著各式各樣繽紛的酒精飲料,安卓熱絡地和調酒師打了個招呼後,便領著我來到一個相對隱蔽的座位,可以很清楚看到臺上的表演又不被其他人打擾。
「那是個地下樂團,主唱是這個酒吧的老闆。」安卓斜倚在舒適的紫絨布沙發上,伸出修長的指頭指向正在臺上搖著一頭爆炸鬈髮的女主唱,跟我介紹。
「你真的喜歡搖滾樂喔?我覺得好吵。」我摀起耳朵。
此時,安卓已解開襯衫扣子,敞露著大半個精實的胸膛,跟著節奏搖頭晃腦,整個人變得隨性豪放。
「閉上眼睛,很紓壓,妳試試。」安卓把我按在沙發上,要我閉上眼睛,我雖試著閉上,卻渾身緊繃,只覺得耳朵快炸開了。
好不容易嘈雜的樂音終於停止,我如釋重負地睜開眼,原本還在臺上激動嘶吼的女主唱正端著兩杯飲料走了過來。
「嗨,安卓!」女主唱穿得很搖滾,但是該露的地方都沒有遺漏,身材好到讓男人噴血,讓女人吐血,眼圈塗得黑抹抹的,外加絳色的烈火紅唇,整個就是搖滾界的尤物。
她一見安卓,就飛撲而去,豐滿的上半身緊緊黏著安卓光裸裸的胸膛,兩人毫不避諱地在我面前瘋狂擁吻,搞得我尷尬不已。
請問我是空氣嗎?
我用力咳了兩聲。
「關關,這是艾芙琳,我的好朋友。」安卓輕輕推開艾芙琳,優雅地抽了張面紙將唇上的紅印擦掉,向我介紹這名火辣女子。
是炮友吧。
我在心底暗自下了註腳。
「艾芙琳,這就是我常跟妳提起的,關關,現在是我的助理。」
幹嘛要跟炮友「常常」提起我?
我瞪了他一眼。
「妳好!」艾芙琳熱情地撲向我。
她都這樣嗎?
我躲都來不及躲,就被她的人間兇器壓到差點窒息。
「哇,妳長得好漂亮啊!」艾芙琳用胸部磨蹭完我的身體之後,又對著我的臉蛋大肆讚美,讓我很尷尬。
我冷著臉不知該說什麼,艾芙琳絲毫不以為意,她拿起那杯明顯屬於安卓的調酒,對著我舉杯,我也不是無禮之人,亦執起酒杯回敬她,接著,艾芙琳便樂乎乎地搖著屁股回到臺上繼續用搖滾樂轟炸我的耳膜。
「安卓,你不缺女人嘛,那我就放心了。」我喝了一口調酒,酸酸甜甜,入喉之後又帶點嗆辣,好舒服。
「哈,我當然不缺女人啊,誰要妳隨便相信溫慕言嚇唬妳的話。」安卓笑得魅惑人心,他傾身拿起酒,在我的杯緣敲了一記輕響,和我對飲起來。
「不要提『溫慕言』!」我氣惱地瞪著他,狠狠喝了一大口酒。
「喂,這酒後勁很強,別喝這麼大口!」他伸出大掌抓住我握著酒杯的手。
我感到手背上那一陣溫熱,悄悄自毛細孔鑽入我的四肢百骸,暖流一般淌入心口。
「安卓,我想哭。」我放下酒杯,低頭將臉埋進膝窩中。
「如果妳不介意,這裡借妳。」他說完,就把我拉進懷裡。
我覺得頭腦暈沉沉、卻又輕飄飄,強烈的節奏穿過耳膜,敲擊在心上,溫慕言的身影在腦海裡越飄越遠,似乎漸漸淡忘了。
「三個人裡,有兩人彼此相愛,如果退出的不是不被愛的,可以嗎?」
「可以,但是她以為自己退出了,實際上卻沒有。」
「那怎麼辦?」
「妳不該問我。」
「為什麼?」我開始意識模糊,連聽覺都不敏銳,竟然覺得搖滾樂也滿好聽的。
「我是一個連愛都談不起的人。」
「什麼⋯⋯」我聽不清楚。
「沒什麼。」
安卓跟著臺上演奏的歌曲哼唱,我感受到他的手輕撫過我的髮,在我的頰畔流連,我感到渾身發熱,腦袋昏沉發脹,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放鬆。
「這首歌我聽過。」我瞇著眼,也跟著胡亂哼唱。
「嗯,Aerosmith,“I don't want to miss a thing.”」
「史密斯飛船,這是電影世界末日的主題曲,好好聽噢!搖滾樂其實還不賴⋯⋯」我輕喃。
安卓忽地伏身在我耳邊跟著旋律唱著:「I just want to stay with you in this moment forever , Forever and ever⋯⋯」
「關關,如果上天允許,我想愛妳,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妳,我能包容妳所有的傷心和淚水。」
我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安卓落下來的吻裡。
然後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披著白紗,走入教堂,紅毯盡頭的那個人,我怎麼也看不清。
隔天我在陌生的床上醒來,手機簡訊裡閃著一封新信。
『關關,我只想當妳的男朋友。』
我拉開被子,看著裡頭一絲不掛的自己,完全茫然了。
※ 愛情裡,充滿了太多變數,一不小心,就會有人加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