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回過頭。
艾芙琳佇立在我身前幾步之遙,她足蹬十公分高的細跟靴,玲瓏有致的身材包裹在緊身皮衣皮褲裡,帥氣的長風衣擺在風裡翻飛,看起來仍舊如昔日光豔奪目,只是笑容多了點落寞與哀傷。
「安卓呢?」
剛剛明明是聽到安卓的聲音,但他人呢?
我引領鵠望著,期盼會再有別人走進來,但沒有,就艾芙琳一個人。
「別看了,就我而已。安卓,在這裡。」艾芙琳晃了晃手上的ipad,走上前交給我。
我急忙搶過一看,螢幕上定格的人臉的確是安卓。所以剛剛我所聽到的聲音,是從ipad冒出來的,不是本人⋯⋯
心陡然一落,急切地伸出指頭,顫巍巍按下播放鍵,影片上出現安卓笑嘻嘻的俊臉,語調輕快說道:「我的關關小親親,生日快樂!我最喜歡關關了,妳一定要每天開開心心的噢!不要太想我,我很快就會回去!」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某一次生日,何穎柔故意在全班面前播放的影片,好讓阿溫誤會我和安卓在一起。
當時的心情是氣憤安卓鬧我,氣他刻意讓兩人的關係抹上粉紅曖昧,可現在看來,卻恨不得他真的如他所說,「很快就回來。」
末了,安卓還唱了生日快樂歌,大概是連生日快樂歌都唱走音,頻頻笑場NG,這片段之前並未播放。
我重複看著影片,NG片段裡安卓爽朗的笑聲聽著更鑽蝕人心,令我加倍悲慟。
阿溫緊緊摟著我,神情憂傷,陪著我難過。
艾芙琳似乎有所鋪陳,我嗅到那麼點不尋常的氣味,卻打心底拒絕承認。
「艾芙琳,為什麼給我這個?安卓怎麼不來?」
「他來不了了。妳看了這個就會知道為什麼。」艾芙琳從背包裡拿出一疊像是檔案之類的東西,厚厚一大本,交到我手上。
「這什麼?」
「關關小清新,我找了妳很久,是為了要跟妳說一個故事,那個故事的主角叫做『金在熙』。」艾芙琳塗著鮮紅蔻丹的修長指頭抵住我手中卷宗封面上,大大的三個字母「TSS」。
「這份檔案,即將被銷毀,銷毀之後,世上就再也沒有『金在熙』這個人。」
「那麼安卓現在人呢?」我不死心,繼續追問。
「說完故事前,我不會回答這個問題。」艾芙琳堅持。
阿溫聞言站起身,讓出我身旁的位子給艾芙琳。
「妳們聊吧,我進去陪班班玩耍。」
待阿溫進屋後,艾芙琳隨即一屁股在我身邊坐下,腳下一蹬,鞦韆便重緩緩前後搖晃起來。她仰靠在椅背上,從包包裡掏出菸盒,取下一支淡菸。
「不介意我抽根菸吧。」
我搖頭。
「知道『TSS』是什麼意思嗎?」艾芙琳呼了一口氣,裊裊菸圈一個接一個飄向花園,是看得見的嘆息。
「TSS,Top Secret Service,最高機密局。是美國一個獨立在CIA中情局、軍情局、秘勤局等情治單位之外的秘密機構,它存在的目的就是要做檯面上妳所知道的這些情治機關所辦不到的事。所以只要蓋上『TSS』的章,就是國家最高機密,偷看過的人都格殺勿論。」
說到此,我正翻開檔案第一頁,映入眼簾是一張安卓,不,應該說是「金在熙」的全身檔案照。俊帥挺拔,英氣逼人。艾芙琳那句「格殺勿論」讓我動作瞬間停格,倒抽一口氣。
「開玩笑的。」艾芙琳輕笑出聲,推了我一把。「小清新就是小清新,真好騙。不過,妳的確曾經被TSS的人盯上,而那是會有生命危險的,一旦TSS認定妳為會影響任務,妳就會神不知鬼不覺被殺掉。」
她的話,讓我想起在美國被人跟蹤的過往,原來當時候那麼危險,而我卻毫無所覺。
艾芙琳繼續說著:「所有進入TSS的人,都是Top Secret,這些人簡稱TS,只有直屬上司和搭擋才會知道TS的真實身份。除了TS外,還有像King這種父母也是TS的,我們稱他們為TSE(Top Secret Elite)。TSS需要很高的忠誠度,不允許「外配」,每個TS成年後都會由TSS擇定搭擋,他們孕育出的下一代,是從零歲開始培養的菁英,從出生開始就注定要賣命給國家,沒得選。King就是TSE,而且他是TSE裡最優秀的一個,從來都是使命必達,手腳乾淨俐落,可惜他有一個重大的致命傷,不夠無情。」
邊聽艾芙琳講述關於King的事情,我邊翻看他的檔案,裡頭有他從出生開始,包括學習、訓練每一個階段乃至於後來出的每一趟任務所有的影像及文字資料,那是個令我難以置信的世界,就像在看一個小說人物的養成過程,簡直不是人,是超人。
「所以妳也是TSE?」
「我不是,我只是普通的TS,但我是棄嬰,所以自我有記憶以來,就在TSS裡受訓,因為我很拼很努力,18歲那年終於被選為King的搭擋,妳知道搭擋的意思嗎?除了輔助King出任務外,我們是被擇定要孕育下一代TSE的伴侶,就像King的父母一樣。這是經過基因模擬、智力性向評估以及訓練測驗的綜合表現,能達到最高契合度的兩人才能被擇定孕育下一代TSE。」
「可是為什麼你們⋯⋯」沒有結婚?
「這就是我要告訴妳的故事,King曾經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上級便暫緩我們的結合計畫,要經過更審慎更精密的評估,通過之後才能再啓動,可惜後來沒有機會。」艾芙琳的眉宇間再也掩蓋不住憂傷。
「妳愛King多久了?」我忍不住脫口問道。
「我?很明顯嗎?」艾芙琳吐了一個菸圈,失笑。
我點頭,不知該回應怎樣的表情才不傷人。
「不知道,等我發現愛上他時,已經難以自拔了。可能從小一起訓練時就喜歡了吧,或許更早,第一眼見到他,就愛上他了也說不定。
總之,我這輩子就是為他而活。King什麼都好,就是重情,那是身為TS最大的致命傷,就算如此,他眼裡也從來沒有我,心裡更沒有。」說完,艾芙琳透徹一切的美麗雙眸淌落了成串的淚珠。
「我們的工作必須極度理智,一旦受情感牽連,很容易毀了任務,任務失敗就算了,更可能危及整個TSS,那便是國家安全的問題,TS或TSE是不被允許談情的,我們只能愛上彼此的搭檔,但King做不到,我對他而言,從來就只是夥伴,沒了。」
「所以妳說的重大錯誤就是安卓曾經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然後毀了任務?」
艾芙琳點頭,臉上表情凝重而哀傷,她又點了一根菸,夾在食指及中指間,豔色的朱唇在濾嘴處印了一圈紅,更添滄桑。
「任務會失敗,關鍵出在那個女孩身上,那女孩是任務對象的女兒,她為了保護自己的父親出賣King,TSS最後派人殺了她。」
難怪安卓一直說自己是個沒資格談愛的人,我終於懂了。
心整個糾結在一起,為安卓,也為了那可憐的女孩。
「關關,當我看到妳時,我直覺就是,完了。」
「難道我⋯⋯」
艾芙琳大笑起來。
「世界上怎麼會有人長得那麼像啊!若不是後來我調查了妳,我都要以為那女孩有個雙胞胎妹妹。」
我瞠目。
回想起安卓曾說,他當初是跟著我走進「閒情咖啡館」,所以那時他是思念過度,把我誤認成已死的戀人嗎?
「可妳放心,King愛上的是妳,並沒有把妳當成那女孩的替身,甚至我認為,比起那女孩,他更愛妳,他簡直用自己的命在愛妳,明知妳不可能回應,卻還是無怨無悔為妳付出所有。還記得幾年前妳被綁架,King去救妳受了傷,幸好他臥底在販毒集團裡的任務順利完成,拿到了該拿的情報,TSS才沒對妳下手,但總部立刻把他調回美國,因此他曾在美國做了好一陣子的內勤分析人員。」
所以那件事之後安卓才會突然消失,而我才會在美國遇上他,過了好一段安穩的日子,那段我以為可以一直繼續下去的幸福日子。
「他在美國那段時間是跟妳在一起的吧。」艾芙琳深深凝望我一眼。
我臉上的表情出賣了心底的驚訝,艾芙琳露出心知肚明的淺笑。
「很明顯啊,因為他的心動搖了,不願再出危險任務,最後甚至不顧一切對抗組織,想盡辦法要脫離TSS,就為了給妳一個幸福的家。」
「艾芙琳,妳說安卓對抗組織是什麼意思?」我渾身發冷,從腳底涼上心頭。
「King要求離開TSS。但怎麼可能啊,他不可能帶著TSS的秘密離開還活在這世上。」
那安卓為何跟我說他出完任務很快就可以自由了,是騙我的嗎?
「TSS察覺King不對勁,開始對他的私人生活進行全面監控時,發現妳的存在,於是派人跟蹤妳,就怕會再重演當年的悲劇。後來情況越來越壞,TSS以臺灣任務有瑕疵為由,將King帶走,在妳以為King失蹤的這段時間,他是被囚禁在TSS的囚獄裡接受思想改造的,可惜沒能成功,最後TSS評估King已無法勝任TSS指派的工作。對於無法勝任的TS或TSE,TSS有個退場機制,只要再出一個絕命任務,成功之後便能獲得自由。King怕TSS趁他出任務時派人除掉妳,所以在準備任務的短暫時間裡,還分神幫妳安排了藏身之處,很遺憾我並不知道妳被他藏在這裡,才會拖了這麼久才來。」
我試著想像他當時的心情,卻發現自己的心痛得無法繼續。
「那他任務為什麼失敗?」檔案停留的頁面,是King所出過的任務列表,不小心垂落的眼淚,在印刷字體上暈開來,彷彿嘲諷著我的無知。
「那不是任務失敗,應該算是任務成功。」艾芙琳諷刺一笑。
「什麼意思?」我抬起頭注視著艾芙琳。
「關關,King接下的是自殺任務。自TSS成立以來,從來沒有人能夠成功退出。TSS要King去炸掉當初那間化工廠,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下場是死路一條,但他為了妳還是拿命去賭。」
我的世界幾乎是天崩地裂般的頹然瓦解。
為什麼要為了我去拼上自己的性命?為什麼都不讓我知道?若我知道,我斷然不會允許他去做這些傻事!
「艾芙琳,妳不是去救他了嗎?他現在在哪裡?在哪裡?」我瘋也似地追問,鞦韆被我的激動推得左搖右擺。
「我救不了他。」艾芙琳臉上的表情是無邊的哀慟,她頓了許久,才又開口接續:「我到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就算他動作再快,爆炸釋放出的化學氣體也不可能讓他毫髮無傷全身而退,我眼睜睜看著他拼著最後一口氣給溫慕言寫字條,卻一點辦法也沒有,他連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心裡都還掛念著妳。在我還沒到達前,他甚至還接電話線打給妳,妳有接到對不對?他開心地說,死前還能聽到妳的聲音,無憾了。」
前面她說什麼我都信,就最後這段,我不要相信!
「不行⋯⋯不能這樣⋯⋯不行⋯⋯」
我不能接受我等了好幾個月的真相是這樣的結果!
「King要我告訴妳,妳值得愛、值得幸福。」艾芙琳用力吸了吸鼻子,卻阻止不了洶湧的眼淚,只好勉強哽咽說道:「他說,妳不愛他沒關係,他會永遠愛妳,因為妳值得。」
不!
「艾芙琳,告訴我這是妳騙我的,安卓還活著!」我以為自己正嘶吼著,聲音傳入空氣間卻只剩薄弱的嗚咽。
「關關,King是真的死了,TSS才會銷毀檔案,我冒死偷出來給妳看,就是怕妳不相信我。」
艾芙琳將檔案資料翻到最末頁,上頭的確用紅字大大寫著,1981~2013,騙不了人。
「可是我還有好多好多話要跟他說⋯⋯」我仰頭看天。
「無論妳要說什麼都已不重要,King要妳幸福的活著。」艾芙琳沉痛地閉上眼,緩緩搖首。
「怎麼會這樣⋯⋯」我抱著自己的身軀,彎伏在膝上,慟哭。
「這是他最後留給妳的。」艾芙琳拉過我的左手,將一枚綴著藍鑽的戒指放入掌心裡。
我低頭看著鑽戒上的透藍,沒有光彩奪目也不是切割完美的八心八箭,然而通體晶瑩,隱泛著的幽藍色光芒,卻讓人熱暖,仿似阿溫的冰藍眼瞳,情深幾許。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我審視許久,還是將藍鑽戒遞回給艾芙琳。
既然已經收下阿溫的鑽戒,若連安卓的一起收下,就是貪心了。
「關關,這個鑽戒只有妳能收。」艾芙琳語重心長,堅毅的美麗雙眸裡,淚光閃閃。
我望著艾芙琳,不解。
「那是King的骨灰煉成的藍鑽。他最大的願望,是見到妳穿上白紗的幸福模樣。我相信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會希望親自給妳戴上戒指,牽著妳的手走到紅毯另一端⋯⋯」
艾芙琳還沒說完,我已經哭得難以自己。
最後一句話,雖是鑽進我耳裡,卻是過了好久才聽進心裡。
「把妳交給溫慕言。」
※就算你已化成灰,也還和我一起活著。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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