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南多  

 

我在山裡等了安卓兩個月,依然渺無訊息,鎮日閒得發慌,腦袋不停空轉讓我更不好受。

 

後來我在村裡偶遇了姨婆的外孫女,我的遠房表姊,她知道我的處境後,熱情邀請我到她經營的「薰衣草森林」幫忙,那兒環境優雅,雖然假日觀光人潮洶湧,但正好讓我有事可忙,少了胡思亂想的時間,我便好過一些。

 

於是,我便到「薰衣草森林」打工,班班不喜歡待在家裡,總要跟著和我到「森林」裡工作,每天玩得不亦樂乎,見他這樣開心,我心情也漸漸好轉。

 

某日正在忙碌,班班轉眼就消失在我眼皮底下,我在「森林」入口處不遠找到他時,他正和一群年輕人一塊玩耍,班班轉身見到我,便大喊「媽咪」朝我奔來。

 

此使,一名清秀高挑的女孩子突然走近我,不是很確定地對我說道:「關關學姊?」

 

我定睛一看,是張瓈玥。

 

環視後,才發現這些年輕人我都認識,黃蓉、倪惠宏、盧綺芳、張瓈玥,全是C大大學部的學弟妹。

 

「嗨!」我略感驚訝,愣怔了數秒,但很快逼自己鎮定,對著張瓈玥一笑,她的乍然出現使我想起阿溫,表情不免尷尬。

 

可奇怪的是,阿溫並沒有來。

 

「真的是學姊!哈!妳怎麼會在這裡?」黃蓉打斷我飄忽的思緒,我趕緊收攏心緒,熱情接待這些遠道而來的貴客。

 

「我表姊是這裡的老闆,她讓我在這裡打工,沒想到竟然會碰到你們!這是我兒子,Bennett,你們可以叫他『班班』。」我揉揉班班的頭髮,低頭對他說:「跟叔叔阿姨們打招呼。」

 

「有啊,我跟阿姨做朋友了。」小傢伙漾開無邪的笑容,藍水晶似地一雙眼眨巴眨巴。

 

我寵溺地蹲身捏捏他的雙頰,這孩子像天使一樣,總能撫慰我的心,臉上因而展露笑容,我回過身,招呼大家,卻見張瓈玥一臉歉然,在我兩步之遙處直瞅著我看。

 

「瓈玥,怎麼了?」

 

「學姊,對不起,我⋯⋯

 

張瓈玥突然開口道歉,嚇了我一跳。

 

「傻兮兮的,幹嘛道歉?」我爽朗一笑,揮揮手。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

 

「難得來玩,走,我請你們喝下午茶!有我親自煮的薰衣草奶茶和班班幫忙做的薰衣草餅乾、薰衣草鬆餅和薰衣草蛋糕噢!」我熱情張羅大家到表姊特別留給我的玻璃屋,位處莊園深處的僻靜之地,是個沒有對外開放的私人空間。

 

我忙著在吧臺後煮奶茶,淡淡的薰衣草香瀰漫整座玻璃屋,班班在我屁股後搬東搬西,一副認真幫忙的樣子,實則什麼忙也沒幫上,但因為舊友的到訪,驅散了鎮日等待的寂寞,這樣寧謐的氛圍,讓我感到淡然的幸福。

 

「學姊,妳為什麼要休學?」張瓈玥的聲音從吧臺彼端傳來,飄在薰衣草香之上,語氣仍是濃濃的歉意。

 

「就不想讀了啊,休學還需要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嗎?」我笑著,俐落地將煮好的奶茶倒進精緻的雪白瓷壺中,端上桌。

 

過去那些紛紛擾擾於我而言,已雲淡風輕,不願再想起,亦不願再追究。

 

「學姊騙人噢!哈!」可身為家族學弟的黃蓉卻比其他人更了解我,他似乎發現我的笑容背後藏了其他情緒,故意出口吐槽我。

 

「想太多。是因為我媽媽最近身體不舒服,沒辦法幫我照顧班班,我只好休學。瓈玥,妳和阿溫最近如何啊?」我趕緊將話鋒一轉,把焦點轉到張瓈玥身上。

 

然而,答案出乎我意料之外。

 

「出局了!張梨子最近正在考慮和我交往!」

 

張瓈玥一愣,還沒回答,就被倪惠宏插嘴,長手一伸就攬住她的肩頭,張瓈玥瞪了倪惠宏一眼,揮拳作勢要揍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專屬於情侶間的打情罵俏,他們這副曖昧甜蜜的模樣煞有其事,讓我想不相信都難。

 

「真的嗎?」

 

「學姊,阿溫身邊那個位置,任誰都無法取代。」張瓈玥推開倪惠宏,突然上前握住我的手,一臉認真地望著我。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話⋯⋯?

 

「『命中帶玉』的人都可以。」我稍一使力,抽出自己的手,不想討論這個話題,故意低頭拿著夾子從玻璃罐中夾取不同造型的餅乾。

 

「這是妳編的吧,根本就沒有什麼『命中帶玉』,妳只是發現我們名字中的巧合,剛好可以拿來大作文章而已。也許妳真的看得出來我也是有緣人,但人的緣分有深有淺,我和阿溫在一起,痛苦多過快樂,這不是我要的愛情,所以我決定放下。」可張瓈玥不打算放過我,她一字一句說得我震懾不已,使我不得不停下手邊動作,瞅著她。

 

「那阿溫怎麼辦?」我千方百計努力退讓為他鞏固的幸福,怎麼辦?

 

「學姊,這個答案只有妳能給他,妳不要再逃避了。」倪惠宏出聲。

 

「我們每一個人,生來就注定是另一個人的北極星,每個人的北極星只會有一顆,別人是無法取代的。」張瓈玥拿起一塊星星造型的餅乾塞進我手中。

 

北極星⋯⋯

 

阿溫說過,我是他的北極星。

 

他說過的那些關於北極星的誓言,霎然間湧上心頭。

 

我低頭看著星星餅乾,在心裡喃喃地問自己,真的無法取代嗎?

 

安卓也要我放下,他說沒法照顧我了,要我回到阿溫身邊。

 

我有資格嗎?

 

我真的可以嗎?

 

不自覺地握緊雙拳,沒想到在下定決心當下,竟如此困難!

 

班班清脆的聲音,把我的思緒拉回現實,他指著桌上的相機抬頭對著張瓈玥咧嘴而笑。

 

「阿姨,我想要拍拍!」

 

「好啊!」張瓈玥拿起相機,對著班班按下快門,他配合地擺起各種姿勢,讓大夥兒笑開懷,也沖淡了適才話題的嚴肅氣氛。

 

如果班班有了爸爸,是不是就不會再那樣沒有安全感?

 

每個人都值得一個完整而幸福的家庭,身為一個母親,這是我的義務,然而我一開始卻選擇剝奪了他這樣的權利,讓他在沒有爸爸的環境下成長,這是我的虧欠。

 

玻璃屋裡一片歡樂,我環視著,不免感染了大家的愉悅。這一刻,我突然發現一切又回到原點,我想躲開的,終究躲不過。命運的相遇從一開始就已注定好,任誰也別想改變早已寫好的劇本,我怎麼躲藏都沒有用。

 

時間證明了一切,也為我決定了一切。

 

半個月之後某日,我如常在薰衣草森林裡忙進忙出,午後休憩時間,我在玻璃屋裡打著盹,愛說話的班班,一刻也不想閒下來,也不管我是否假寐不理他,兀自喋喋不休地說著話。

 

「媽咪,我們什麼時候回美國呢?」班班拿著玩具小飛機在玻璃屋裡到處跑,童稚的嗓音,有著單純無邪的天真。

 

「班班,我們可能不回去了,叔叔不見了啊,我們要找到叔叔再說。」我聞言睜開眼,把班班叫到跟前,揉了揉他細軟的金髮,想著未來,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叔叔死翹翹了嗎?」

 

「沒有喔!」儘管下落不明,我仍相信他還沒離開這個世界。

 

「那什麼時候班班才會有爸比咧?」班班放下飛機,噘著嘴,轉身拿起一塊麵團。「班班要自己做一個爸比。」

 

看著班班,心裡揪痛不已,想起張瓈玥一行人來訪那天所說的話,反思很久,最後我下定決心告訴自己,若有機會,一定要勇敢面對,重新給班班一個完整的家。

 

只是,這一切還有辦法挽回嗎?還來得及嗎?

 

我在桌前托著腮,看向玻璃屋外的天空,那樣蔚藍,絲絲雲捲纏綿天邊,跫音輕悄悄推門而來,一股熟悉的氣息驀然充斥整個空間,我正想回望,一個不屬於這裡的嗓音霍地從身後傳來,驅散了午後的慵懶。

 

「班班知道爸比是什麼樣子嗎?」

 

我的胸口驚跳了下,不敢置信地緩緩回頭,一股逼人的氣息越來越靠近。

 

我來不及見到身後的來人,唇瓣已被狂然而來的黑影攫住。

 

熟悉的氣息竄入鼻尖,瞬間在四肢百骸拓散而開。

 

對方一手壓住我的後腦勺,一手將我緊擁入懷,彷彿要將我揉入體內般,深深地侵入唇齒間,緊緊糾纏。

 

我睜大眼看清楚近在咫尺的容顏,因為太近了,反而難以描繪輪廓,只感受到他噙著淚光的金棕長睫隨著細膩的轉動,刷過我的眼周。

 

他一定找了我很久很久,因為那仿似挾帶狂風而來的洶湧,吻得我雙唇腫痛仍不肯放開。

 

我難以遏制地哭了。

 

因為歉疚、因為深愛、因為不捨。心緒龐雜,讓我無法專心在這一重逢之吻上,我想推開他,卻被一雙鐵臂牢牢鎖在懷裡,直到班班囁嚅的聲音傳入我們之間,才打斷情慾肆溢的旖旎。

 

「不要吃媽咪的嘴啦

 

因為班班的抗議,阿溫心不甘情不願放開我,蹲下身來看著這個和他有著雙一模一樣藍眼睛的小男孩,朝他一笑:「班班,我是爸比。」

 

班班疑惑地抬頭看我。

 

「叔叔變爸比了嗎?」

 

「不是,是班班的爸比來找我們了。」

 

我淚如泉湧,心裡的衝擊宛若千軍萬馬,似乎稍吐一口氣,那些壓抑多年的血淚,就要狂瀉而出。

 

「關關,妳要給我一個好解釋。」阿溫深情地望著我,卻是一嘴的不饒人。

 

「對不起。」我低頭掩面痛哭。

 

花了將近兩個鐘頭說完這兩年多來的點點滴滴,班班傻呼呼的,不明所以,見我哭,也跟著哭了兩個小時。

 

「妳怎麼忍心這樣對我?要不是瓈玥拿班班的照片給我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個孩子。」阿溫語帶怪罪,不滿地瞅我一眼,順勢將班班摟入懷中,班班先是不自在地扭著小小的身軀,但也許父子天性,很快就熟悉他的懷抱,哭累了,靜靜在他胸前睡去。

 

見這景象,我沒由來地感動萬分,第一次覺得幸福竟然如此唾手可及。

 

我們一家人啊,終於聚首了。

 

 

※原來,幸福的輪廓就是生的這副模樣。曾幾何時,這像夢一樣的美好,成真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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