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聖誕節當天寒流來襲,氣溫比起前些天都還要森冷,蕭瑟的寒風鑽入室內,將簾子吹得翻飛。我攏攏身上的外套走上前拉上窗戶,從透明的玻璃向下望去,沒有東河的粼粼波光,只有喧囂的車水馬龍。
又是聖誕節了啊。
這景象讓我想起安卓,曾說過要和班班陪他過每一個聖誕節,就著暖爐,看著窗外落入東河的飄雪,然後愜意地品酒、聊天,而班班會在一旁開心拆禮物,一家人簡單又溫馨地過節。
然而,這些畫面如今卻都成了無可成真的想望。
我探了口氣,離開窗邊。
口袋裡手機乍然響起,阻斷回憶的長河,我悻悻然拿起一看,是通未顯示號碼的不明來電,直覺就想拒接,可心底卻突然竄出一個聲音要我快點接通,還沒能思考,手指已快大腦一步地滑開通話鍵。
「喂?」
話筒傳來窸窸窣窣的雜訊,類似無線電找尋頻道似的沙沙聲,像是在收訊不佳的地方發話,又像是從公共電話打過來的。
「喂?請問哪位?」
唧唧⋯⋯嚓嚓⋯⋯刷刷⋯⋯嘶嘶⋯⋯
「喂?不說話我要掛了噢!」我將手機貼緊耳際,發下最後通牒。
「別⋯⋯是我⋯⋯」總算辨別出幾乎被雜訊掩蓋過的人聲,氣若游絲。
該不會是⋯⋯我心頭一跳,趕忙將通話音量放到最大,但沒幾秒耳朵就被雜訊擾得受不了,乾脆將手機開成擴音放在餐桌上,這使我能專注地辨識出隱沒在沙沙聲中的寶貴聲息。
「關⋯⋯是我,安卓⋯⋯」
安卓!真的是安卓!
我心臟砰砰砰狂跳,激動讓我渾身顫抖,一時間說不出話。
「關關⋯⋯對不起⋯⋯」
安卓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我又興奮又害怕又委屈,所有情緒百感同時湧上心頭,像是幾千幾百萬顆小石子全往上梗在喉間,逼不出口,只能讓眼淚釋放積壓在胸口的壓力。
「安卓!你到底在哪裡?」仿似要將這數個月來的憂懼全數發洩般,我對著話筒大吼。
「關⋯⋯妳冷靜點⋯⋯聽⋯⋯聽我說⋯⋯」
百分之百確認對方是安卓後,我怕自己控制不了的嗚咽聲會擾斷安卓勉強可聞的話語,雙手用力緊緊摀住嘴巴,捏得頰畔泛疼之際,也證明了這一切並不是夢。
真的是安卓打來的!
「安卓你在哪?求你快回來!」我哭著哀求。
有一小段時間,雜訊消失了,安卓氣若游絲的聲音清晰可辨,透過手機擴音,輕飄飄地充斥在小屋裡,然而他帶來的訊息卻也讓每個角落淚海成災。
「關,對不起,我騙了妳,我無法兌現承諾了,我…任務失敗…快死了…去找阿溫吧,過了這麼多年,該放下了……」
「什麼任務?你不要開玩笑!」
安卓出什麼該死的任務?他到底是幹嘛的?有什麼任務好出!
「關關⋯⋯對不起⋯⋯記得⋯⋯我永遠⋯⋯—」
嘟⋯⋯
電話毫無預警斷了。
「安卓!」
搞什麼鬼!
永遠怎樣?
說清楚啊!
無論我如何對著手機亂按、大吼大叫,它就是不再發出一點聲音。
頹喪地滑坐在椅子上,我將手機緊握在掌中,期待它再度響起,可是幾個小時過去,天都黑了,還是該死的什麼都沒有。
安卓為什麼說他快死了?受傷了嗎?他一個人嗎?有人可以幫忙他、照顧他嗎?
腦袋瞬時間被一堆恐懼擔憂的問號塞滿,直到承受不住。
不行!我不能什麼都不做!一定要趁機把他給找出來!
這個時候,我只能找阿溫!他比我有辦法,一定能幫我!
有了決心後,我顧不得自己仍是未施脂粉的居家模樣,隨手抓了件大衣套上就急急忙忙衝出門,完全忘了聖誕夜裡阿溫也許有約會。
直到阿溫打開門,見他一身外出裝束,頭髮還特意用髮雕抓了點造型,身上散發出他常用的Boss香水清淡的味道,我才意識到自己打擾了,可要再打退堂鼓也已來不及。
「啊,你要出門嗎?」脫口而出又是明知故問的廢話,當下真想給自己掌嘴。
「沒關係,還有點時間,什麼事?」阿溫低頭看錶後,便將手中的鑰匙放回櫃上。
「對不起,沒先打電話就過來,如果知道你要出門,我⋯⋯」
「妳會突然出現,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進來吧。」阿溫突然伸手擱在我的雙唇上,阻止我再喋喋不休,並順勢將我拉進屋裡。
「和瓈玥出去嗎?我還是不打擾了,這樣我很不好意思。」他看起來就像是要出門約會的樣子,我看我還是回家好了。
「等我,我打個電話,馬上好。」阿溫不理會,硬是把我推上沙發,自己側身撥了通電話。
「我們已經不說話好一陣子了,連課堂報告分到同組妳都刻意和別人對換,如果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我不相信妳會出現。說吧,怎麼了?」阿溫溫柔的嗓音輕易就安撫了我慌亂的心,被關心所引來的情緒快得猝不及防,鼻頭一酸,又想哭。
「阿溫,我有他的消息了。」
「是嗎?那⋯恭喜了。」阿溫不太理解我這話是喜是悲,一開始僅是直覺回答,語氣僵硬。
「可是⋯⋯我覺得很怪⋯⋯」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想到安卓說著自己快死了這樣的話,就覺天旋地轉,出口的聲音顫抖不已。
「別急,慢慢說。」阿溫輕輕掰開我死捏著電話的雙手,指節都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輕撫我的手臂,以緩和我的情緒。
「下午我接到一通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聲音很嘈雜,可能是用公共電話打的吧,他說⋯他說⋯⋯」
我垂下頭,回想著那些破碎不成句的隻字片語,憂懼讓我渾身泛冷,意識恍惚,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阿溫短暫離了座,回來時在我手心裡塞了個熱暖的馬克杯,我這才感到自己的身體有了溫度。
「冷靜一點。他說了什麼?」
我低頭喝了口熱可可,然而一說到安卓,又開始發抖。
阿溫接過在我手裡搖搖欲墜的馬克杯放到桌上,輕拍我的背,在我耳邊輕柔哄著:「別怕,有我在。」
「他說,他快要死了⋯⋯」
我只說了一半,收了後面那,說不出口的一半。
去找阿溫吧,過了這麼多年,該放下了⋯⋯
淚水再也忍不住,狂然爆發。
「妳冷靜一點,他有說他人在哪裡嗎?」阿溫拿過我的手機,滑開,迅速檢查通話記錄。
我看著阿溫,眼前的他就如同汪洋裡的浮木,只能攀緊他,才能找尋我一無所知的真相,找回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的安卓!
過去所有的謊言在這一刻都藏不了了。
「阿溫,你告訴我,『安卓』他到底是做什麼的?我怎麼樣才可以找到他?」
阿溫聞言,動作倏然暫停,數秒後,才悠緩緩地轉頭看我。
「安卓是妳的老公?」他的語氣很平很平,淡得非比尋常。
「嗯。」我低下頭。
「安卓怎麼會是妳的老公?」接著突然猛爆開來。
「阿溫對不起,我一直瞞著你,這個我以後再解釋好不好?你先幫幫我?我好慌⋯⋯我懷疑他的工作不單純,他說他幫美國政府做事,我只知道他常常出差,可是他都不告訴我他去哪,只跟我保證一定會平安回來。但是這次,他告訴我他要來臺灣,卻再也沒有消息,直到今天⋯⋯」我拉著阿溫的手臂,用哀求的語氣說道。
「安卓是英國人啊,怎麼會幫美國做事?」阿溫臉上的表情盡是不置信。
我既驚訝又失望,原本以為阿溫會知道安卓的秘密,沒想到安卓連對最好的朋友也隱瞞了關於自己的真相,搞不好我知道的都比他多。
「我要來臺灣前忘了護照放哪,翻找櫃子時發現一個保險箱,裡面全是護照,照片都是安卓,名字跟國家卻不一樣。你說,他是不是什麼神秘組織的殺手還是情報員?現實生活中怎麼會有這種人?這不是應該電影裡面才會出現的嗎?我快瘋了!」我雙手抱頭整個人屈縮在大腿上,不敢相信「神鬼認證」的情節竟會發生在我身上。
可在這關鍵時刻,阿溫的重點居然放在別的地方。
「關關,妳為什麼會嫁給他?為什麼要在喜帖上寫個假名字騙我?怕我知道嗎?」阿溫緊緊抓著我的肩膀,雙手因為過於激動而顫抖。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問這個!我只想知道安卓到底是做什麼的!我要找到他!」我感到生氣,揮手甩開他。
「我也不知道!也許他根本也不是『安卓』,我們全被他騙了!妳現在是找不到他了!只能等他再聯絡妳,很有可能他就是妳所說的那類人,如果真的發生不幸,妳追究他是誰又有什麼意義?」
他為什麼要這麼殘忍?一定要說的這麼直白嗎?
「阿溫,我知道你生氣我騙了你,但是你能不要這麼殘忍嗎?我不想他死啊!他承諾我要照顧我一輩子,給我幸福的!」
「我也可以照顧妳一輩子,給妳幸福啊!妳怎麼會相信一個妳根本不知道是誰的人?」
最不可能照顧我一輩子、給我幸福的人就是他,溫慕言!
可我又怎麼會相信一個我根本不知道是誰的人?
是啊⋯⋯原來我所以為的幸福都只是海市蜃樓罷了!
這些話一字一字刺入我的心,讓我崩潰,來找他是希望他能幫忙,他卻硬是把我埋入地底的愛情信仰再度挖出來狠狠鞭笞一頓。
「不要說這個了好嗎?你和張瓈玥現在很好,不要再這樣一直把我攪和進去了。如果你幫不了我,那我走,我去報警,也許警察可以幫我找到他!」我猛地收住淚水,雙手在臉上抹了兩下,便冷著一張臉站起身,不再尋求他的幫助。
「關關,別這樣!」阿溫跟上前,將我扳過身,幽深的藍眸緊盯著我。
「阿溫,我不想破壞你的好事,可是我好痛苦,我找了他好久,好不容易有消息,卻不是好消息,我想救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我抓住阿溫的衣衫,無力地垂靠在他身上,淚水再度決堤。
「我會陪著妳的,一直到找到他為止,無論是生是死,都要見一面。」阿溫雙臂一收,便將我擁入懷中。
「阿溫,對不起⋯⋯所有的錯誤都是我引起的,如果這當中注定要有人不幸福,也是我,這是老天給我的報應,可是我還是好難過!」我癱軟地躺靠在阿溫身上號哭,渾身力氣彷彿已被抽個精光,再也撐不住,平常奮力堆疊的偽裝,從這一刻起,全都瓦解殆盡。
「過去那些全都不關妳的事,都是我!我愛的是妳,一直是妳,我從一開始就該說清楚了,可是我沒有,我只是任由事情越來越嚴重,直到不可收拾。現在所有的錯誤都無法挽回了,不要再說什麼報應了好嗎?」阿溫的下顎抵著我的頭頂,緊緊抱著我,彷彿要將我揉進心裡。
我也好想告訴他,我愛他,可是來不及了。
有些話,該說的時候沒好好說,就再也說不出口,錯過就是錯過了,任憑如何努力也無法挽回,更何況一切都是我一手促成。
「走吧,我陪妳去報警,有時候,他們也能幫上一點忙的。」過了好一會兒,阿溫將我輕輕推開,低首為我拭淚。
「可是你和瓈玥的約會怎麼辦?」
「我現在沒心情想那些了,只能先跟她說聲抱歉。」阿溫拿起車鑰匙,套上大衣,突然一臉懊惱,手一甩,手機便滾落在沙發上。
「真是!」
「怎麼了?」
「沒電了。走吧,回來再說。」
我了然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往玄關走去,此時門鈴突然響起,我們驚詫地彼此對看一眼,頓了幾秒,才雙雙回過神。
「糟糕,是不是瓈玥?」我腦袋裡猛然升起的預感,強烈得泛疼。
「沒關係,我來解釋。」
阿溫一打開大門,一縷纖細的身影立刻撲進他懷裡。
「太好了!你沒事!警衛說你沒出門,我原本還不相信!」張瓈玥興奮地緊抱著阿溫,我的眼不知往哪擱,不期然與陪同前來的學弟倪惠宏四目相接。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阿溫關上門回頭之際,倪惠宏猛地出拳對他迎面一擊,阿溫閃避不及挨了一拳,作用力讓他往後撞在門上,這一幕把我和張瓈玥嚇了一跳,忍不住大聲尖叫,同時也讓自己的存在曝了光。
兩人驚惶對望。
「混蛋!你不配擁有張梨子!」倪惠宏衝上前去壓住阿溫,又補了一拳。
「阿溫,原來你的急事,是⋯關關學姊⋯⋯」張瓈玥驚訝地看了我一眼,轉而哀傷地回望阿溫。
我沒時間思量他們的糾葛,我只見到倪惠宏拼命壓著阿溫打,而他居然完全沒反抗,慌忙上前拉開學弟。
「惠宏別打了!是我自己來找他的,不是他的錯!惠宏!」
「學姊,如果他忘不了妳,他就不應該把張梨子拖下水!以為自己受歡迎就可以任意玩弄別人的感情嗎?」倪惠宏氣憤地鬆手,眼睛卻還是惡狠狠地瞪著阿溫。
不是這樣,所有的癥結都是我引起的,卻讓阿溫成了代罪羔羊。
「不是他把瓈玥拖下水的,是我。」所以我必須澄清事實。
阿溫望向我,眼底滿是驚訝之情,他微微搖頭,希望我別再說下去,但我沒打算停止。
「我用一幅畫,把張瓈玥引進這個局。我知道她喜歡阿溫,就要她勇敢追求。我告訴她『命中帶玉』的注定,讓她迷失在命運裡,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如果這整件事要怪誰,那就怪我吧!」
「為什麼?」倪惠宏不解。
「我希望阿溫可以幸福。」我笑著,可心裡卻哀傷得難以自己。
「幸福?學姊,妳千方百計要我和阿溫在一起,可是自己卻不放手?我們怎麼幸福?妳到底想怎樣啊?」張瓈玥看我的表情很複雜,透出想恨我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心情。
她的確該恨我的。
「瓈玥,我沒有不放手,今天是個誤會,妳必須相信我,我們真的沒怎樣!」我抓住張瓈玥的手,卻被她甩開。
「瓈玥,對不起,錯的是我,妳別怪關關。」阿溫爬起身,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漬,走到張瓈玥和我之間,又將過錯全攬回自己身上。
而我們這樣搶著扛責任,只是讓深愛阿溫的張瓈玥更加受傷。
「阿溫,我再問你一次,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瓈玥,不要逼我現在回答。」阿溫痛苦地搖搖頭。
「你真的是一個敢做不敢當的人!」倪惠宏看不下去,衝上前推了他一把。
「如果你不喜歡張梨子就放手!」
「我沒有不喜歡她!」
阿溫的話讓在場的人都震懾住,數秒內沒人再有動靜。
因為這句話的殺傷力和「我喜歡她」是一樣的!
是啊,阿溫該是喜歡張瓈玥的,這不就是我原本要的結果嗎?可為何我的心會這樣劇烈燒灼,甚至能感覺到它化成了灰?
「那為何不回答?」張瓈玥顫抖著,緩緩走上前質問。
而我也在期待他的答案。
忍不住抬頭凝望阿溫,未料他早已牢牢瞅著我,冰藍色的瞳眸閃著細碎的晶光,眼中複雜的神情洩漏了他所有心事。
『因為我還愛著關關。』
仰頭,厭棄自己,因為還被愛著而感到欣喜的自己。
「我究竟該怎麼辦?」同時讀出他這份真心的張瓈玥忽然轉頭看我,深深打量。
「學姊,妳說,『命中帶玉』的兩個人,要如何同時存在阿溫面前呢?」這話成功將我打回現實。
原來,努力希望阿溫找到幸福的我,才是他走出過去最大的阻礙。
在我未徹底離開前,我永遠都會是顆絆腳石。
「瓈玥,對不起,我知道了。」
我走向玄關,阿溫還擋在門邊。
「阿溫,謝謝你,我的事我會自己處理,讓我走吧。」
阿溫愣怔地盯著我,他臉上的表情,跟多年前我要去美國前他來機場找我那時,一模一樣。
「不!」阿溫直覺地抗拒,仍是擋著門。
「走開!」我鐵了心,冷著臉,奮力推開他,開門衝了出去,直奔進電梯,背著身不敢再面對。
阿溫最後那聲『別走』讓人心魂俱碎,懂我的他,知道我再也不會出現,這一次,絕對會徹底離開他的生命。
我抹著臉,卻沒有淚。
心成灰,連淚都被高溫氳成氣,消散了。
※不是不肯忘記,只是忘不記。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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