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廁所小房間出來的時候,先是看到大面鏡裡反射出的人,才留意到那人便是張瓈玥,她將黑框眼鏡拿在手中,臉上濕漉漉的,鼻頭眼眶儘管掛著水珠,仍難掩紅腫。
她哭了。
我隨即意識到剛剛的畫面,也許她全看見了。
恢復平靜,我走上前。
「如果妳看到了什麼不想看的,請妳忘記,因為那只代表一個結束。」鏡裡的張瓈玥,雙手握拳,像在極力忍住什麼似,渾身微顫。
「記得我告訴過妳的那些話,我是認真的。」我伸手覆在她的肩上,望著她清秀的側臉,腦海湧上些許熟悉感,就像看到當年青澀的自己。
張瓈玥她,一定很喜歡、很喜歡阿溫。
我也相信,她會努力讓他幸福。
「替我⋯⋯好好愛他。」
說完,心裡非但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胸口反而更為緊窒,幾乎要換不過氣。
張瓈玥斂下雙目沒有看我,雙唇微起,唇瓣輕顫了下,我以為她要回答我什麼,卻只是推開門加快腳步離去。
我望著倒映在鏡中那一臉懵然的自己,有些東西湧上心頭,突然不太確定,一直以來的堅持就竟是為了什麼?
這樣做,應該是對的吧⋯⋯
我追出廁所,在KTV狹窄的廊道上攔住張瓈玥。
「瓈玥!請妳答應我。」
「學姊,我不答應。為什麼是『替妳』?妳把我當成妳的替身嗎?」張瓈玥回過身,她的憤怒我始料未及,她本就比我高一些,在幾近迫人的眸光下,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愛一個人就必須勇敢去追求,否則一旦錯過,想回頭就來不及了。這不是妳教我的嗎?為什麼妳明明愛著溫王子,卻又要我來替妳愛?為什麼不敢自己追求?」張瓈玥緊握著拳頭的雙手,僵直地貼在大腿上,她的質問全打進我心裡,一股悲傷霎然湧上。
「對不起,我收回那句話。」
那句話的確很不得體,我把她成替身推向阿溫,其實是一種不希望被遺忘的自私行為,我在心底深深憎惡有這樣想法的自己。
「學姊,我會愛他,是我想去愛,而不是替妳!」張瓈玥說完便扭頭氣沖沖往包廂走去。
「謝謝妳,請讓他幸福。」我在她背過身後,悵然脫口。
我知道她聽見了,因為她頓足了回,才又舉步而去。
望著張瓈玥的背影,她的一言一語勾起我腦海裡和阿溫稍早對話的記憶,絲絲纏纏地縈繞著,久久不能散去。
「你太過分了⋯⋯」那個吻讓我渾身虛軟,我很生氣自己的武裝就這樣輕易被瓦解,只因為一首歌。
我悶在他的懷裡哭著,隻手無力地搥打他的胸膛。
「關關,妳不用再藏。我決定放過妳,也放過自己。」阿溫將我推離他的胸膛,低首望著我。
我們之間隔著的那簾雨幕像一道隱形的牆,將彼此阻絕在愛情兩端。
那時,我已被大雨洗去重重的偽裝,赤裸裸的真實映在他眼裡,他的藍眸從來沒有如那刻般澄澈。
我仰頭看著他,雨水打在臉上,偶爾落入眼裡,又從眼角滑了出來。
「用不著幫我找什麼幸福。」
阿溫笑著,眼中的溫柔讓我的心一刀一刀被劃開。
「只要妳能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他的聲音悶在大雨裡,嘶啞破碎,卻像砸在地上的雨滴,打在我心口,噴濺出的水花淹沒成災。
說完,他將我摁在胸口,用他高大的身軀為我擋去了漫天風雨,他攬住我的肩頭,偕我走回廊下後,轉身又往大雨裡衝,回來時手上拿著兩條大毛巾和我丟在他車上的化妝包。
渾身濕漉漉的他,身上還滴著水珠,卻先將毛巾往我肩上披。
「我想喜歡張瓈玥。」
阿溫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那樣輕,如羽毛一般飄然,卻重如千斤擊碎了我心上佯裝的逞強。
「嗯。」我將毛巾覆住臉,用力擦拭上頭的水珠,卻全是瘋狂湧出的淚。
「關關,妳不問為什麼嗎?」
「因為她⋯⋯是你命中注定另一人⋯⋯」我抽噎著,連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其實我想拿下毛巾,笑著祝福他,可我發現自己根本辦不到。
「不是。」阿溫扯下我的毛巾,強勢地逼我看他,然而眼前已模糊不清。
「因為她身上有妳的影子,她像妳!」阿溫根本沒有真正放下。
我驚惶搖頭。
「阿溫,不要用這樣的理由去喜歡另一個人,很傷人。」
「我只能用這個理由去喜歡另一個人,如果能徹底忘了妳,我會加倍彌補這段傷害。」阿溫的聲音冷了下來,他極力收住自己的情感,為的只是成全我。
這話,說得我心如刀割,但這是我自己一手促成,怨不得人。
「嗯。」我和他,言盡於此,再也無言以對了。
於是我決然轉身離去,沒走幾步,阿溫又追了上來擋在我身前。
「等等!還有一件事。妳上次要我查全允尚⋯⋯」
安卓有消息了?
阿溫的話讓我瞬時忘了傷心。
「怎麼樣?」我急切拉住他的衣袖,他不自然地抖了下,瞅我一眼又迅速垂眸,側轉過身。
「是有這個人,但已經死了。」
死了!
我大驚,整個人說不出話,腳下一軟,差點站不住,幸好阿溫眼明手快扶住我,才沒一屁股摔在地。
「關關,他兩年前就死了,不會是妳老公。」阿溫低沉穩定的聲音安撫了我。
兩年前就死了?
見我疑惑,阿溫接著解釋:「當年我和何穎柔訂婚宴上,何氏企業製毒的秘密會被踢爆,關鍵人就是全允尚,他是那個販毒集團裡的人,負責韓國線的毒品販運,但事發之後他就死了。」
不可能啊,那天阿狼哥的確是對著安卓叫「允尚哥」,雖然莫名消失,但之後安卓明明好端端出現在美國,還和我共同生活了一年多,那麼,死的那個「全允尚」又是誰?
「應該說,全允尚這個身份在那時就死了,他對韓國很熟悉,所以我推測妳老公是韓國人,或許King和他的姓相關。」
我努力想著那堆護照裡的名字。King⋯⋯Kim⋯⋯
難道,安卓真正的身份是⋯⋯
「阿溫,幫我查『金在熙』,韓裔美國人!」說出這個名字後,我便強烈感覺到一種暗示,心臟突然以不正常速度加快,最後渾身顫抖,幾乎喘不過氣。
「關關!」阿溫見狀趕緊一把抱住我,將我移到大廳角落的沙發上休息。
「我沒事,你先回包廂去吧。」我深吸了幾口氣,心跳終於恢復正常,緩和之後,見阿溫一臉憂心,便對他搖搖手,催促他離開。
阿溫沒立刻走,反倒趨前捧起我的臉,藍眸深深望近我眼底。
「今晚大家玩著真心話大冒險,我知道妳不會參與,但最後,我還是請想聽聽妳的真心話,可以嗎?」
「只能問一個問題。」我凝望著阿溫,想著最終的結束該是誠實的吧,於是點頭答應。
「妳曾經真正愛過我嗎?」
我點頭,伴隨著向下的力道,在拋光大理石地上落了一圈又一圈的水漬。
再抬眼望向阿溫,那原本蒙灰的藍眸在滾下兩顆晶瑩淚珠後,透出了湛亮,嘴角上揚的微笑,竟是異樣的幸福輪廓。
他輕輕將我擁進懷裡,最後一次感受他的氣息,心中是萬般的不捨,但我終究要把他推向別人。宿命,讓他注定不屬於我。
※ 何止曾經,過去、現在、未來,真心話都只有一個答案,我愛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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