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是答應欣宜要幫忙拉阿溫參加迎新宿營,幫著幫著不知為何就和他們一起籌畫起來,營火晚會的節目不夠精彩,也不知誰提議,最後我莫名其妙負責一段表演,我索性連阿溫一起拖下水,變成他彈琴我唱歌的壓軸節目。
一直到當天晚上,人都已經在現場了,我們在營本部外的涼亭做最後練習時,他還不太情願地抗拒著。
「妳為什麼非得要我來這一趟不可?」阿溫一臉不自在,他將電子琴架起來時,仍是滿嘴嘟囔。
「就算幫一下學妹嘛,她們今年找電機系合辦迎新沒成,如果我們研究生再不跳出來,會被新生怨死啊!而且我們只要有你這張王牌,就能逆轉勝了啊!」
「我不喜歡露臉。」阿溫邊調音,邊回答,口氣森冷。
「你人都來了,還在這邊跟我討價還價也太沒意思了吧!」我有些不高興,雙手環胸往旁移開一步背對他。
「關關,我該拿妳怎麼辦?」阿溫很無奈,走到我面前低頭對我說道。
「阿溫,明明都說好了,我不管,你如果不幫我,我們今天朋友就當到這裡啦!」我乾脆耍賴。
阿溫深知我的脾性,我向來說到,就一定要做到,十分執拗,他只好輕嘆口氣說:「我沒說不幫妳啊,我連琴都帶來了。只是,我一向不喜歡人多的場合。」
「跟你說了,放心嘛,你只管彈琴,彈完你就快速神隱,其他的就交給我來處理,你出現的目的,就是帶給學妹們懸念嘛!讓整個迎新活動有活絡的氣息,接著就會有無數的期待,然後你最後一天結業式的時候再出現說幾句話,天啊,簡直就是完美無缺啊,這個活動!」
「關關,我真搞不懂妳,都研究生了,這些活動本來就不用妳插手啊!」
「學妹有難,我關關學姊,就是兩肋插刀也要跳下去一起攪和啊!王子學長要來的風聲已經放出去了,你如果讓我開天窗,我一輩子都不要再理你了!」
此時邊坡上突然傳來一聲尖叫,混亂間只看到一團黑影滾滾而下,我下意識衝出涼亭,直覺就要出手相救。
「關關!走開!」
就在我以為自己將要接住從上往下滾的人影時,忽然出現一股力道將我往後一拉,我踉蹌了下,回過身,阿溫和那道黑影已撞成一團。
「唉呀!你沒事吧?」我趕緊上前審視阿溫的狀況,他胸前懷抱著一個短髮女孩,顯然就是剛剛往下滾的那抹黑影。
「沒⋯嘶⋯⋯」阿溫接住女孩的手,因為要緩住下墜之勢,右手臂在泥地上滑擦而過,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口。
阿溫放開女孩,拉過手臂查看自己的傷勢,又抬眼看我,嘴唇輕啓,用氣音說:「還好把妳拉開了。」眼裡有責怪之意。
我這才意識到剛剛的舉動有多危險。
以我的力氣根本撐不住,很有可能會被壓扁。
然而面對阿溫,我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攤開手聳聳肩,繼續將視線關注在意外從高處摔落的女孩身上。
她睜開緊閉的雙眼後,一見到阿溫便像被點了穴般定格在原地,傻愣愣地看著他,應該是被阿溫的容貌給「驚豔」了,半晌才回過神,又是一聲驚叫。
「學長,你的手!」她被阿溫捲起袖子的前手臂上那道長而深的血痕給嚇壞了。
比起阿溫的傷,我更擔心從高處滾落的她。
「沒事沒事,我等一下去拿醫藥箱來幫他擦一下藥就好了。學妹,妳有沒有怎麼樣?」
「學姊,我沒事,謝謝學長的救命之恩。」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臉紅的跟蘋果似,煞是可愛!
我看著她,越看越眼熟。
「咦?等等,學妹,妳很眼熟啊!」關關猛然衝上前抓住女孩的雙肩,湊近她面前。
「妳是那個來我的畫展想偷摸畫的女孩!」我拍掌大叫,然後熱情上前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不僅找到凝視旋舞山櫻圖的女孩,還將她帶進了和阿溫同樣的時空。
可望著女孩,我的心裡卻沒由來地感到酸楚,為了壓下這不該出現的情緒,我讓自己顯得更興奮更雀躍,拉著阿溫的手蹦跳,渾身的金屬飾品跟著叮叮咚咚起來。
「阿溫,這個學妹我認識!她來看過我的畫,就我跟你說,差點摸了有你那幅畫的女孩!」
「我對妳那幅畫,一點興趣也沒有。」阿溫冷著聲說完,轉頭就走。
「吃錯藥喔⋯⋯喂!晚會記得出現啊!」阿溫的反應讓我沒由來的感到慍怒,對著他的背影不客氣地大吼。
我不想分析自己的情緒,女孩的出現我應該感到精神大振才對,因為她就是我想要找的那個,阿溫命中注定的另一人,可以給阿溫我給不起的幸福!
我抓住女孩的手,對著她興奮說道:「我是關瓔珞啊,果然是有緣人啊,真的來C大了!」我在她的眼裡見到了一抹炫藍閃過,如果沒有錯,她現在在我眼裡看到的,會是阿溫斜倚在山櫻樹下的側顏。
「蛤?什麼?」女孩恍然,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疑惑。
「沒什麼!歡迎加入C大外文大家庭!走吧,我們該回去營地了,晚會快要開始囉!」我朝她一笑。
「那個阿溫學長⋯⋯妳說他是妳的畫中人?」女孩吞吞吐吐的問題,讓我的心猛地一個撞擊。
「對啊,他就是畫裡的金髮男子,傳說中的『溫王子』啊,他可是我的秘密武器,這場迎新宿營會不會成功,就靠他了,放心,有我在,他不會開天窗的!」我對著她眨眨眼,拍胸脯保證。
「學姊,他本人更帥耶!」女孩擁有精緻五官的臉龐隱在黑框大眼鏡後,清純率真。
「所以我說是秘密武器啊!」我拍拍她,接著隨口一問:「學妹,妳叫什麼名字啊?」
「張瓈玥。弓長張,黎明的黎,月亮的月,都加玉字旁。」
「都加玉字旁!」我一驚。
外婆曾說,我和阿溫的緣分是前世的糾葛,他這輩子注定和命中帶玉的女子相牽連,也就是我。
怎麼這麼巧,學妹的名字也都從玉字旁,讓我對於她就是阿溫命中注定另一人這件事更加深信不疑。
「學姊?學姊!我的名字有什麼問題嗎?」
張瓈玥輕聲喚我兩三聲,我才回神。
「喔,沒事,妳先回去吧,晚會開始了!」我對她笑了笑,將她往會場的方向推去。
走回營本部,阿溫又把電子琴架起來,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彈著稀稀落落的單音,感覺心情不是很好。
這怎麼行?等一下可是要上臺表演,阿溫不是專業表演人員,他要是情緒不佳還真會如實表現出來,一點也不藏的。
為了不讓熱力四射的晚會氣氛在阿溫出現後沒有掀起高潮反倒瞬間冰凍這種慘劇發生,我決定好好安撫溫王子的情緒,他要生氣就任他發洩吧,總之別毀了晚會才好。
「阿溫,生氣了噢?」我在他面前彎下身,雙手撐膝,隔著電子琴努力朝他咧開最燦爛的笑顏。
「對,我不喜歡妳一直說那些有的沒的。摸了那幅畫的女孩又怎樣?對我而言,那幅畫的意義只有一個,就是我的生日禮物!」阿溫停下胡亂彈奏的雙手,抬眼看我。
一見我的笑容,繃緊的臉部線條果然鬆了些。
「不過就是一幅畫,生那麼大的氣幹嘛?」我拉起他的手示好,同時瞥見他右前臂那道長長的傷口已凝成半透明的血塊,可上頭沾著的泥土與草屑仍在,顯然還沒處理過。
「來,我幫你擦藥。」我繞到他身邊,拉了張椅子坐下,打開一瓶礦泉水蘸溼手帕,輕輕幫他把傷口周圍的泥土草屑擦去。
他發出細微的嘶聲,忍著痛。我側頭望著,他也正低首看著為他清理傷口的我,表情若有所思,忽地對上我的眼,四目相觸之時,從他的藍眸輻射出的那股電流瞬間直衝心臟,胸前立刻如擂鼓般咚咚作響,我趕緊收回視線。
不敢相信過了這麼久,我竟還會為了他的一個凝視而有初戀少女般的悸動!
安卓為我做了那麼多都不及他一個眼神的殺傷力。
「很痛吧,忍一下就好。」我專注盯著傷口並且打破沉默,藉以掩飾自己的慌亂。
「有過心痛的感覺後,我就再也沒有痛的知覺了。」他壓低身子附在我耳邊說道。
我無言以對,因為當年的我真的做得很過分,如果他要恨,我也坦然接受。
但對於我曾經加諸在阿溫身上的傷,他有多痛,我就有多痛,我不想面對,下意識地顧左右而言他,講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話來轉移話題。
「喔,對了,那個學妹叫『張瓈玥』,好巧,名字跟我一樣都從玉字邊,我們都是翠玉來的!」
「我對學妹一點興趣也沒有。」阿溫的語調驟然森冷。
「哎呀,你別老是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我在繃帶末尾紮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妳不也一直拒我於千里之外?」阿溫忽地抓住我,我直覺抽回,蝴蝶結的線端被我一扯,整條繃帶就鬆落落地垂掛在他的手臂上。
「告訴我,兩年半了,妳還愛安卓嗎?何時把心還給我?」
哪根筋不對,又開始鑽進這個羅生門的問題裡鬼打牆!
我感到無力,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阿溫不知道,這兩年裡,我和安卓共同生活了一年多,他還以為安卓在兩年半前的那一場悲劇過後就已經消失無蹤。
我深吸口氣,理理自己,端起微笑看向阿溫,很禮貌,充滿距離感,重新幫他綁好繃帶。
「阿溫,過去就是過去了,沒有人可以回得去。」
我營造出的距離成功在兩人之間發酵,阿溫的眉眼蒙上了憂傷與愁緒,就像我剛回國那日,看到的那個了無生氣的他。
「關關,妳變了。妳讓我⋯⋯覺得好陌生。」阿溫伸手撫過我的眉眼,指梢掠過長長的假睫毛,牽動眼瞼,突來的麻刺讓我措手不及,只覺眼周一陣酸澀,有些看不清,我慌忙別過頭,乾咳了聲。
這便是我的目的啊!
「每個人都會變,你應該要誠實面對自己,我已經不是當年你愛著的那個關瓔珞。」希望他不喜歡,看不透,他才會知道自己愛上的一直都是存在過去的泡影,而過去那個我,早就已經不在了。
至於對他的愛,我已藏得很深很深。
阿溫輕輕嘆了一口氣,放棄再與我周旋這無意義的話題,他走回琴旁,彈起晚會要表演的曲目。
是前陣子很紅的電影主題曲,悄悄告訴你。
阿溫挑的,他硬是要聽我唱這首歌。
我勉為其難答應,因為我真的很怕被聽出歌聲裡最真實的情感。
候鳥飛多遠 也想念著南方
旅人的天涯 到盡頭還是家
下一站 還感覺不來是冷還是暖
天一亮 我又離開
如果我回來 有沒有人等待
如果我孤單 會不會誰明白
想像著 再見面卻怕自己不勇敢
想擁抱 在你胸懷
時光隧道 傳來回音
請你聽一聽
那是我們當時
幸福約定
有些人 在心底從來沒忘記
有些事 有些夢 還找不到謎底
有些話 越欲言又止 就越是動聽
讓我們 靠近 想悄悄告訴你
多愛你
那顆心 還一直守候沒離去
走遍了 全世界 還是你最親密
記得嗎 你最愛的歌 讓我再唱起
讓我們 相遇 要悄悄告訴你 多愛你
悄悄告訴你 多愛你
詞:葛大為
曲:范瑋琪
※原來,我從來沒忘記。我的心,也從來沒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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