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雪生  

 

接到安卓的電話後,我丟下吃了一半的早餐,草草換上帽T牛仔褲就衝出家門,阿溫追了上來,拉住已經歇斯底里的我。

 

「關關!冷靜一點!關關!」阿溫猛然一個用力,箝制住我的上半身,牢牢地所在他懷裡。

 

「阿溫⋯⋯完蛋了,這次真的完了!關雪生怎麼會去賣海洛因⋯⋯這是重罪啊!

 

「我載妳去找雪生,有什麼困難,我都會幫妳一起度過,好嗎?」阿溫的聲音溫柔地由我頭上方鑽入耳裡,讓我慌亂不已的心能夠稍微有個扶靠之處,下意識地點點頭。

 

到達關雪生的租屋處,正好有其他房客開了大門,我們順道跟了進去,來到關雪生的套房門口卻敲了半天也沒人應門。

 

「關雪生!你給我滾出來!」我用力踢著木板門,也不管左右房間的房客頻頻探出頭來抗議,就是執著地認為關雪生一定是躲在房裡不敢見我。

 

阿溫攔不住我,只能不停向抗議的房客賠罪,到最後,連房東也來了,他掏出備用鑰匙打開關雪生的房間,我一個箭步衝進去,翻箱倒櫃了一番,仍是沒有關雪生的蹤影。

 

「小姐,別鬧了,妳弟弟真的不在。」房東先生老大不高興地把我推出整棟出租套房的大門。

 

「對不起對不起!麻煩您了,我們馬上走!」阿溫對著房東先生鞠躬哈腰道歉,接著硬是把我拖出去。

 

「這死孩子到底跑去哪?」

 

走出巷口,我正急躁不安時,遠遠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走得倉促,邊走還邊回頭東張西望。

 

「關雪生,別跑!我今天一定要找你算帳!」我捲起袖子大喊。

 

關雪生抬頭見到我,拔腿就跑。

 

我以為他會轉身背著我逃,沒想到竟是朝我奔來。

 

「姊!妳來這裡幹嘛?妳快走!」關雪生一臉驚恐,亂七八糟推著我。

 

「當然是來找你算帳的!我今天非揍你一頓不可!」我對著他掄起拳頭。

 

「姊,不管妳知道什麼,總之快走,不然就來不及了!」關雪生拼命回頭張望,臉色慘白得嚇人。

 

此時突然有部黑色的箱型車從遠方急急駛來,急停在我們身邊,刺耳的煞車聲震得我頭痛欲裂。

 

車上猛然跳下一群黑衣人,不分青紅皂白就往關雪生打去。

 

「幹!臭俗辣嘎拎北欉康!」(臭小子給老子捅簍子)

 

「貢吼伊細!」(把他打死)

 

「喂!你們不要打我弟弟!走開!」我死命拉住眼前的黑衣人,想將他拖開。

 

「造啦!」(走開)他大臂一揮,就把我甩得老遠。

 

「放開我弟!放開關雪生!」我不死心,再度衝上前,直接跳上其中一個人的背上,用力搥打他的臉。

 

「關關小心!」

 

阿溫見狀,奮不顧身衝上前來加入戰局。

 

「妳是關雪生的姊姊?」

 

被我攻擊的倒霉鬼旁邊的胖子突然停下手邊動作轉頭看向我。

 

見機不可失,我一個拳頭就往那胖子臉上揍去。

 

「幹!臭三八!」

 

胖子伸手一扯,我就摔落在地,但很快被衝上前來的阿溫扶起,他將我護在身後。

 

「不准碰我的女人。」阿溫冷著零下幾十度的語氣衝著胖子一吼,胖子霎然間竟啞口無言。

 

尷尬了數秒後,胖子立刻轉移話題指著我對一名年紀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高大男子大叫:「阿狼哥!這女的才是關雪生的姊姊!」

 

接著所有的人全停手了,十幾雙眼睛瞬間全向我看過來。

 

關雪生得了空,放下擋在眼前的雙手,驚慌失措地看著我,嘴裡歇斯底里的大吼:「姊!妳快走!」

 

什麼?

 

我呆愣在原地。

 

「抓住她!」那個阿狼哥一發號示令,我立即成了所有人的目標。

 

關雪生掙扎地爬上前,緊緊抱住阿狼哥拼命求饒,卻被他一腳踢開。

 

阿溫見苗頭不對,迅速將關雪生從地上抓起來,並牽起我轉身就跑。

 

我們跳上車,身後的黑衣人不死心一湧而上,棍子一揮毫不客氣地敲破阿溫的後坐車窗。

 

「關雪生臭俗辣有種下車!」

 

我嚇得大聲尖叫,阿溫倒是冷靜地方向盤一轉,油門狂踩疾馳而去,將一群黑衣人遠遠甩脫在後。

 

一路上我驚魂未定,腦子一片空白,深怕看見黑色箱型車出現在後照鏡裡,幸好阿溫一路飆到時速一百二,很快回到家,我提在喉尖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也才有力氣對關雪生發難。

 

「關關,好好說,別太激動。」阿溫為我們端上兩杯咖啡,叮嚀兩句,便在沙發對座坐了下來。

 

賣毒品賣到被人追殺,我哪有辦法冷靜!

 

「你究竟背著我幹了多少壞事?為什麼他們要抓我?」我衝上前揪住關雪生的衣領,他垂著頭拼命掉淚,嘴裡喃喃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關雪生突然間咚得一聲跪在我面前,淚流滿面的求我原諒他。

 

「幹嘛跪我?咒我早死嗎?起來說話!」我扯著他的手臂,可他兩個膝蓋卻牢牢地黏在地上,拉也拉不動。

 

「姊!對不起,我不知道這麼做會害到妳⋯⋯⋯⋯」關雪生仍一勁兒的哭,一個大男孩哭得醜裡醜氣的,最後還是阿溫出馬,才讓他在沙發上好好坐著說話。

 

「你給我從實招來!從頭到尾講清楚說明白!」關雪生遇到的麻煩絕對不是只有偷賣毒品這件事,我甚至直覺連何穎柔綁架的事也跟他有關係。

 

「上個禮拜看完外婆後妳提早和安卓大哥回臺北所以不知道,那天債主帶了些人來家裡砸東西,要我們把錢全部還清,媽抱著我大哭,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早就說好每個月定期攤還,也定了契約執行這麼多年都沒事,怎麼突然變成要全部還清?」爸爸欠的是地下錢莊的錢,債主就是錢莊的老闆,因為一直以來都有默契,我們從來也是按時還錢,這麼多年來雖有些小誤會但從未被如此刁難過,若關雪生說的是真的,還真是沒道理。

 

「我也覺得奇怪,所以追出去問,債主說,何穎柔付了一筆錢要他們這麼做。」

 

「怎麼可能?」

 

阿溫聞言,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真的。因為何穎柔後來有來我們家鬧。」

 

「你為什麼都沒告訴我?」我真的快要瘋了。

 

「姊,家裡的事我一直讓妳一個人操心,所以我決定要自己幫媽解決。何穎 柔的事我怕妳難過,所以就沒說了。我原本一直幫阿狼哥拿貨給買家,可以從中抽頭,但是那些錢根本不夠還債,剛好阿狼哥放了一些貨在我這裡,我就私下賣掉了。」

 

「錢你拿去給媽還債?」我瞪大雙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關雪生點點頭。

 

原來我一直誤會他,會不會是因為之前我一直罵他都不把錢拿回家幫忙還債,他才會做這麼危險的事

 

「雪生,缺錢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阿溫忍不住插嘴,但我擋下他,不能苟同地說道:「阿溫,你給我的夠多了,這筆錢我絕對不會再讓你插手。」

 

說這話的同時我也察覺到,我對阿溫而言是多麼大的一個負擔,那一刻我突然深深地憎惡起自己,那是一種幾乎要陷入絕地的自卑,足以讓我想要從這段愛情裡逃離的自卑,因為我覺得自己再也配不上他。

 

可關雪生的聲音仍舊滔滔不絕地在我耳邊繼續著,那些都是一個比一個還要殘忍的事實,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直接、間接因為我而發生的事。

 

「我騙阿狼哥說貨不見了,阿狼哥知道我有姊姊,就說要抓妳抵債,所以⋯⋯所以,那天剛好在街上遇到何穎柔,我就故意對她大叫『姊,快走!』阿狼哥馬上派人跟蹤她,然後把她綁走。

 

我覺得頭好漲好痛,好希望一切只是一場夢。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姊,她一直欺負妳,欺負我們家人,我只想要給她一點教訓,可是我不知道會這麼嚴重⋯⋯」他說得支支吾吾,我聽得心驚膽跳。

 

「馬上放了何穎柔,這不關她的事,萬一她怎麼了,我會一輩子良心不安。」我扶著額頭,虛弱地望向關雪生。

 

「姊,對不起⋯⋯已經來不及了,我真的不知道阿狼哥會強暴何穎柔,更不知道我們抓到何穎柔會帶來那麼大的麻煩何穎柔的爸爸和阿狼哥的大哥竟然是好朋友,事情鬧上新聞之後,大哥很生氣,要阿狼哥馬上放了何穎柔阿狼哥現在很怕大哥知道他對何穎柔做的那些事,所以他把所有的氣都出在我身上。姊,妳千萬不能被阿狼哥抓走,他⋯⋯

 

「夠了!關雪生。」我覺得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拒絕再聽下去。

 

阿狼哥強暴何穎柔⋯⋯

 

光是這句話,就夠我死一百次了。

 

為什麼老天要讓這麼可怕的事情發生在何穎柔身上?就算她該得到報應,也不應這麼殘忍,這對一個女孩來說,太過驚心動魄,光想都覺得錐心噬骨,更何況是親身經歷⋯⋯

 

「姊,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關雪生垂頭喪氣地道歉,卻已經於事無補。

 

「關關,那個阿狼哥一定會再回來找你們麻煩,這段時間妳絕對不能離開我的視線半步。」阿溫走過來攬住我,當他的大掌包覆住我時,我才知道自己的手竟冰得像從冷凍庫裡抽出來似,幾乎毫無溫度。

 

阿溫說的沒錯,阿狼哥的確再度找上門。

 

開學後我生日的那天晚上,生日快樂歌正唱到一半,手機響了。

 

「只是打來祝你生日快樂的吧,唱完再接。」阿溫按住我的手,一臉的不妥協。

 

「看一下就好嘛!」我低頭掃視了一眼仍響個不停的手機,渾身血液卻彷彿瞬間凝凍。

 

「是關雪生!」顧不得蠟燭正燃著,我趕忙七手八腳接起來,話筒另一端傳來的卻是關雪生的哀號。

 

「姊!不要管我!我已經告訴大哥阿狼哥強暴何穎柔的事,大哥對阿狼哥發出追殺令了⋯⋯啊⋯⋯

 

「邁廢話啊啦!」(廢話少說)對方傳來操著臺語口音的粗魯男聲。

 

「姊!⋯⋯他們要把妳賣掉籌跑路費!千萬不要來!

 

「妳家巷仔口,我的人在那裡等妳,不上車的話,等著幫妳弟收屍!」粗魯男聲再度說道。

 

接著電話裡滿是嘈雜的咒罵聲,混雜著關雪生慘烈的尖叫,我緊緊抓著電話衝到陽臺往外張望,果然在巷口見到上次那臺黑色箱型車。

 

阿溫走過來,搶走我的手機,湊近耳朵冷然地開口:「多少錢我給你,把關雪生放了。」

 

「阿溫!」

 

我急得想阻止他,他只是伸手擋住我的嘴,阻止我再出聲音。

 

「把人賣了你也賺不了這個好價錢。」

 

阿溫和對方講了一陣子,終於掛斷電話。

 

「你要給他多少錢?」

 

「三千萬。」

 

我絕望地對著他搖頭,這世上,應該要有個天理公道在。那個阿狼哥,沒道理平白無故從阿溫身上拿走那麼多,我相信關雪生偷賣的那些毒品值不了這些錢,就算阿溫腰纏萬貫,也不能為了我這樣亂撒。

 

「阿溫,不要再填我這個錢坑了!我根本是個禍害!我不配和你在一起!我的弟弟我自己去救!」我轉身奔出家門。

 

「關關,如果失去妳,再多的錢對我而言都沒有意義!」阿溫追出來在我身後大喊,我只能埋著頭拼命跑下樓梯,眼淚幾乎要灑滿整座樓,一直到巷口,我才有勇氣轉身面對他。

 

「因為我,所有人都遭逢厄運,外婆、媽媽、何穎柔、關雪生⋯⋯也許最該死的人是我。」

 

我心裡雜亂無章,無邊無際的思緒一個又一個跳出來包圍著我,只要想到何穎柔因為我而遭受那麼可怕的對待,我便渾身發冷,那些痛苦彷彿本都是我該承受,卻由她代我受了折磨,如今到這樣一個無可挽回的境地,我該怎麼彌補她?

 

唯一的辦法,或許就是我消失,把阿溫還給她。

 

有了這樣的想法,就讓我更義無反顧。

 

「回去何穎柔身邊吧,現在的她,一定非常需要你。」

 

我心碎地深深望了阿溫一眼,走出巷口,黑色箱型車還在。

 

「關關,回來!」

 

阿溫最後的聲音,聽得我撕心裂肺,可我仍選擇坐上箱型車,車門砰的一聲被人關上,接著眼前一片黑,我只聽見汽車隆隆的引擎聲以及阿溫在後面不肯放棄的呼喊。

 

 

※這場荒謬的愛情遊戲,就終止在此吧,我累了,也禁不起再多一個人被傷害。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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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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