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到醫院時，外婆已脫離險境，轉到普通病房，媽媽守在病床邊打盹，我走上前將她輕輕搖醒。
「媽，我回來了。」
「阿瓔啊， 阿嬤暫時沒事，我看妳先回家休息好了。」媽媽抬頭勉強睜眼，見到我，一手揉著通紅的雙目一手朝我揮了揮，看起來疲憊不堪。
「應該是媽去休息，這裡換我照顧。」我放下包包，走到床頭櫃前倒了杯水給媽媽。
「晚一點檢查報告就會出來了，我要在這裡等。」媽媽揉揉太陽穴，堅持留下。
「那我跟妳一起在這裡等，妳先睡一下。關雪生咧？」
說曹操，曹操便到。
「姊！妳終於回來了！」關雪生一進病房就飛撲到我身上，大聲叫嚷。
「喂！小聲一點，這裡還有別人欸！」外婆住的是三人一間的健保病房，隔壁床還有個老伯在睡覺，關雪生這麼一叫，老伯左腳突然抽蓄，踢到床欄，發出碰的一聲響，但顯然他病得不輕，還是沒醒過來。
「厚！看到妳太高興了嘛！姊，安卓大哥沒跟妳一起回來噢？」關雪生難掩失望。
「他為什麼要跟我一起回來？」我瞪了他一眼，不自在地回道。
「你們兩個不是⋯⋯」關雪生露出曖昧的神情，並伸出雙手食指相碰，用前臂撞著我的肩膀。
「並沒有。」我撥開他的手臂，用力將他推走。
「幹嘛不跟他在一起？他超酷耶！」關雪生故意學安卓雙手斜插口袋，在窗邊擺了一個pose，超白癡。
「我跟誰在一起干你屁事。」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直用白眼看他。關雪生根本就是舉世無雙的超級白目鬼！
在媽面前提這個，是想讓我被碎碎唸至死嗎？
「好了，你們吵什麼啊？阿瓔，妳交男朋友了喔？上次阿嬤說妳帶了個男人回家，是那個嗎？」媽媽突來的插話，讓我們兩個瞬間閉嘴。
「媽，妳不要聽阿嬤講，那個不是啦！」我趕緊澄清，不忘轉頭對關雪生齜牙咧嘴，蠕動雙唇用氣音罵他：「你死定了。」
「有的話，就帶回家讓我看一看。」
「真的沒有啦！」要是讓媽媽知道我當人家的小三，鐵定被她打斷腿，和溫慕言的關係還是三緘其口好了。
幸好這個話題並沒有持續很久，主治醫生帶著報告來到病房後，氣氛完全盪到谷底。
「關太太，報告出來了，我想借一步說話。」醫生一臉凝重，媽媽聞言立即起身與他走出病房，我和關雪生見狀連忙也跟上前，在走廊上將醫生團團圍住。
「婆婆得的是『多型性神經膠母細胞瘤』。」醫生不廢話，直接切入重點。
「什麼『薑母瘤』？」關雪生整個狀況外，明明就是很嚴肅的場合，他突然冒出亂七八糟的話，弄得醫生哭笑不得。
我暗地送他一記拐子，用氣音叫他閉嘴。
「『多型性、神經、膠母、細胞瘤』。」醫生以他最大的耐心用慢速聲線再度述說一次，見我們仍一臉茫然，嘆了口氣，乾脆用最淺顯的話語說明：「婆婆腦袋裡面長了腫瘤，簡單來說，就是腦癌。」
「腦⋯⋯腦癌！」媽媽聽到後完全承受不住，腳下一軟整個人癱倒，我和關雪生趕緊上前扶住她。
「是的，你們要有心理準備，這是腦癌中較嚴重的一種，加上腦部組織複雜，光靠外科手術很難完全清除腫瘤，一定要加上藥物和化療，費用不便宜。」
「要多少錢？」我慌然問道，一開口便止不住地顫抖。
錢是我們家的罩門，我們也沒有保險，這下我去哪生那麼多錢來給外婆治病？
「看你們選擇用什麼藥，好一點的藥當然貴一些，不過就算是價格稍低的藥只要健保不給付，都不便宜。」醫生制式的回答毫無溫度，聽在我們心裡，簡直跟晴天霹靂沒兩樣。
「那一個月大概多少？」我需要知道一個確切的數字，好有個心理準備。
「最新的標靶治療藥物一個月就要二十萬，次級一點的藥再加上基本的化療六、七萬跑不掉。這只是治療的費用估算，不含住院、營養品這類的其他雜支。」
一個月二十萬！一年下來就要兩百四十萬，這對我們家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啊！
「阿嬤她⋯⋯還能活多久？」我難受地問出口，心頭像有一顆大石壓著，渾身發疼。
「我不敢給你們肯定的答案，要看治療狀況而定。『多型性神經膠母細胞瘤』五年存活率不到5%，治療就只是盡量維持腦部運作功能並延緩病人壽命，如果都不接受治療，很快就會走了。」
怎麼會這樣？
外婆說我和溫慕言、何穎柔的糾葛是前世留下來的業障，她要幫我消，可是我沒想到代價竟然這麼大！
「醫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外婆！」
「我當然會盡力，但是病人的用藥還是由你們家屬決定，能不能治好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很抱歉，我病人還很多，有什麼問題，你們可以隨時找護理站的護士詢問。」醫生三兩句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爸欠下的債都還沒還清，現在又要這麼大一筆錢，我一個月的薪水也才兩萬五，日子要怎麼過下去？」媽媽聽到完全崩潰，當場哭倒在關雪生懷裡。
「媽，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妳不用擔心，我會休學去賺錢，這個難關，我們要一起度過。」我抱著媽媽，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把外婆治好。
「不行！再怎麼樣，書都一定要讀完！媽可以多兼幾分工。」
「媽！還有我啊，我也可以幫忙賺錢！」關雪生忙不迭插嘴。
「賺你個頭！」我往他的頭上巴下去。「別忘了你高三了，給我好好準備考試，考個像樣的大學！」
「姊！」
「閉嘴！」
「阿生，聽妳姊姊的話，好好讀書，錢的事我們來想辦法就好。只是，妳外婆也需要人照料，我們又請不起看護，唉，該怎麼辦才好。」
正當我們為了這個問題一籌莫展時，一個和藹的聲音霎然出現。
「阿姊當然係交給我來顧。」
回頭就見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嫗朝我們走來，竟然是很久沒見，經常雲遊四海的姨婆！
姨婆是外婆的妹妹，兩人都有特殊能力，外婆幫人算命、收驚，姨婆則是學習茅山術法，專門通靈抓鬼的。
「姨媽！」媽媽奔上前扶著緩緩走來的姨婆，滿臉的驚訝與感動。
姨婆的出現真是一場及時雨，立即解了我們的困難，至少大家都在忙著讀書賺錢時，我們不必煩惱誰來照顧外婆。
接下來就剩下錢的問題，我得想個方法籌錢。
或許能跟輝哥和安卓預支薪水，但我又怕安卓因此知道我有困難，萬一他插手幫忙，我會很為難，情債難還，我已經欠他那麼多，實在不想再多這一筆，唉！
過了幾天，外婆的事都打點好之後，我便返回桃園，一出車站就見到溫慕言鐵灰色的land rover，他自副駕駛座的車窗探出一頭金髮，臉上戴著雷朋墨鏡，十分搶眼，一下子就成了人群注目的焦點，我趕緊跳上車，搖上車窗，將所有好奇的目光擋在遮光玻璃外。
「你這樣大剌剌的出現，我真怕被認識的人撞見。」車子開動後，我忍不住抱怨。
「有嗎？我還戴上墨鏡。」溫慕言指指臉上的名牌墨鏡，那根本沒有偽裝的功用，只是讓他更帥幾分更惹人注目。
「更明顯好不好！搞得跟好萊塢巨星一樣。」我撇嘴。
「那我下次把自己包成木乃伊好了。」阿溫聳聳肩，摘下墨鏡隨手往後座一扔。
「唉，我們這樣，總有一天紙包不住火。」我伸長手將墨鏡自後座撈了回來，拿在手上把玩。
這墨鏡好適合戴在阿溫臉上，若我跟他是光明正大在一起，我真的會覺得自己是和好萊塢巨星交往啊！
「那就找何穎柔攤牌。」阿溫的語調冷然，他一直對這樣的關係感到厭煩，只因我堅持，才拖著不理。
「別說這件事吧，想到就好煩，外婆為了我，連命都要丟了。」
雖然診斷結果已經確定是腦癌，但迷信的我，還是認為腦癌只是從科學面向解釋的理由，外婆之所以會變成這樣，一定是為了幫我消去前世帶來的業障，可消業障的結果是她必須一命換一命，那我寧可不要她幫我，讓我自己去換這一命就好！
「外婆怎麼了？」
「前陣子，外婆常常頭暈、嘔吐、昏倒，進出醫院好多次都查不出病因，這一次，送到附設醫學中心的大醫院，總算診斷出來，外婆得了很嚴重的腦癌。」我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急逝的街景，心裡洶湧而上的哀戚瞬間將我淹沒。
「怎麼會？」
「都是我害的！外婆為了幫我消除前世的業障，才會這樣。醫生說外婆如果不治療，很快就會死。」說完，我抬起手背抹去眼角的淚水，卻越擦越多。
「跟業障又有什麼關係？關關，妳為什麼總是這麼迷信？」阿溫轉過頭，不太高興地瞟了我一眼。
「不然怎麼會無緣無故就得腦癌？」外婆身體一向硬朗，連感冒都很少染上，突然生這麼重的病，沒道理、真的沒道理！
「腦癌的發病原因在醫學上本來就還是一個謎團，外婆只是運氣比較不好，跟什麼前世、什麼業障完全無關！」阿溫將車駛進地下室停車場，迅速停好車後，轉頭對著我生氣。
「幹嘛帶我來你家？」我說不贏，便隨便找句話回嗆他。
「因為安卓一定在妳家門口等妳。」溫慕言跳下車，繞了一圈替我拉開車門。
安卓⋯⋯不會了，現在的我們，只有老闆和助理的工作關係，以及指導老師與社團的師生關係，他沒道理在我家門口等我。
「關關，與其想著為什麼會這樣，倒不如實際一些，想想要怎麼把外婆治好。」阿溫收回厲聲的語氣，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放軟姿態，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電梯叮的一聲，抵達阿溫家的樓層，我跟著他走進屋裡，有點怕會遇到什麼不該遇上的人。
「放心，她和系學會去南部開會了。」阿溫像是有讀心術般，很自然就回答了我心裡的疑問。
「阿溫，我負擔不起外婆的醫藥費，可又不敢跟安卓預支薪水，萬一他知道，很怕我們又會牽扯不清。」我頹喪地陷入沙發裡。
「不用告訴他，妳有我。外婆的醫藥費我幫妳出。」阿溫端來兩杯咖啡，將其中一杯塞到我手裡，瓷杯上的溫度暖和了我冰冷的掌心，頂級咖啡豆研磨出的香醇如同阿溫在我心裡的存在，一入口是苦澀，隨之而來的餘香卻又令人難以忘懷。
「不行！我不能欠你！」我放下咖啡杯，一口回絕。
「傻關！妳是我的人，妳的外婆就是我的外婆，沒有誰欠誰。」阿溫在我身旁落座，伸手一攬，我便埋入他的胸膛間，他低首親吻了我的髮，將下巴靠在我頂上摩挲著。
「可是這樣會讓我覺得是一場交易！」我縮起自己的雙腳，雙手抱膝，蜷縮在沙發上，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接受阿溫的幫助。
「別再做沒有意義的堅持了好嗎？妳若沒這一筆錢，外婆會死的！不然就當做是我借妳，妳以後再慢慢還。」
「可是這樣一大筆錢，我可能一輩子都還不完！」
「那就還我一輩子、兩輩子、三輩子，等到還清時，我才會放開妳⋯⋯」阿溫的聲音越漸輕柔，將我攬在胸前，如淡雲般的氣息搔著我的耳際，化了我的心。
他欺身上前，吻上我的唇，那樣繾綣那般深情。我們各自的人生過得風風雨雨，可在彼此身上，卻能找到一片晴朗，若沒有那些錯過，幸福快樂也許就唾手可得了啊。
※再多的風雨，只要有了你，我便能尋得一方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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