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初春正是山櫻花期,旋舞湖畔開滿緋紅色的山櫻,在翠湖綠蔭的烘托下嬌豔萬分,湖面滑過三三兩兩的白天鵝與紅鴛鴦,甚是撩人,因此我幾乎長時間待在旋舞湖作畫。
眼前的美景渾然天成,與日月星光同屬於天地,在畫布上揮灑出來的色彩十分繽紛爛漫,彷彿活過來般栩栩如生。
我滿意地後退一步,端詳著自己即將完成的作品,癡看著畫裡山櫻樹旁的金髮男子,他融於美景,注意力卻不被攫去,反而將他烘托更甚,成為最後畫龍點睛的一筆。
我想,這將會是我最得意之作。
「溫慕言,如同旋舞湖,再美都不會屬於我。」我嘆了口氣,突然傷春悲秋起來。
「誰不屬於妳?」低沉熟悉的男音在我身後響起,我驚蟄地回頭。
「你是鬼嗎?別這樣不聲不響躲在人後面。」我趕緊回身企圖遮住畫布,為了掩飾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尷尬,我先聲奪人地擺譜。
「妳哪時怕過鬼?」溫慕言輕聲一笑,又往前走了幾步。
「比起鬼,我更怕人。」我見他靠近,嘴裡不禁喃喃自語,想要遠離,卻不知往哪走避。
「我也是。」
我咀嚼在嘴裡的碎語他也聽得見?
「給我看看妳畫什麼?」溫慕言才剛說完,我的畫就落入他手裡,連阻擋都來不及。
他攤開畫,有絲詫異,眼中乍現的光芒是一種難喻的迷眩感。
「妳在畫我?」溫慕言指著山櫻樹旁的金髮男子,偏頭看著我。
我低頭不語。
不是故意不說話,而是那當口我真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任時間在空氣中緩緩滑逝。
「為什麼?」溫慕言將畫布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扳過我的身子,指尖的碰觸透過骨血傳到心間,引起了顫動。
「回答我。」他霸道地執起我的下巴,逼我直視他。
「不知道,想畫,就畫上去了。」我盡量說得雲淡風輕。
我想不到什麼好理由,只好這麼說。
「妳知道嗎?妳的表情騙不了人。」他緩緩向我趨近。
我在他冰藍清澈的眼瞳裡見到了自己的倒影,卻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關關,妳心裡是有我的,對嗎?」溫慕言伸出修長的食指,指著我的心。
他沒等我回答,瞬間傾身而下,雙手捧住我的臉,連閃躲的機會都不給,唇瓣已被牢牢攫住。
我愣怔地瞪著溫慕言,他仿若陶醉地閉起懾人心魂的雙眸,長而卷曲的睫毛輕覆眼下,沒有收勢,雙手微一施力,將我緊扣在他胸前,我感受到唇瓣滑過一抹溼潤,接著竄入齒牙間,他越吻越深,彷彿要將我吸取而盡,我想要推開他,也應該要推開他,然而倉皇間,一股溫熱撫上我的雙眼,黑濛無際之下,大腦的理智便斷了線,我緊緊揪著他胸前的衣襟,渾身顫慄著,不知不覺深深陷入他的迷情裡,熱切地回應。
過了良久,他才重啓醉人的藍眸,凝望著我,眼中濃烈的情感讓我不敢直視。
我怎麼可以⋯⋯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驀然推開他,蹲下身蜷曲在地,心口霎時湧起的恐懼與撕裂感,令我承受不住,我抱住自己大哭起來。
我不止愛上他,我還回應了他的吻,一切完全失控了!
「別哭。」溫慕言伏低身子,從身後環抱住我。
「走開!」我蹭著身,想把他像塵埃般抖落,卻徒勞無功,他還是緊緊抱著我。
「溫慕言⋯⋯我不可以愛你,不可以!」我哭喊著。
「為什麼?」他低吼。
「你應該要和穎柔在一起,拜託不要再來惹我了!」我大叫。
「為什麼我『應該』和何穎柔在一起?」溫慕言嗓音一沉,使勁把我從地上拽起,猛然將我拉近,一手捧著我的後腦勺,一手壓著我的背,逼我直視他,不滿之情顯露無遺。
我們彼此緊貼,連呼吸都感到緊窒,在這樣強勢的壓力下,我的理智簡直就要投降。
然而,我赫然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個駭人畫面,那是個可怕的預言,已經成了我揮之不去的噩夢。
我問外婆,她說,那看起來像是三人感情糾葛之後的悲劇預言,外婆要我千萬不能淌入這場混水。
「阿溫,命運如此,我們三個只要有了糾葛,將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我該說,妳真的是該死的妖女嗎?拿命運來威脅我,我不會信!」溫慕言頰邊的肌肉線條又是一陣緊繃,代表他正壓抑著飽漲的怒意。
「我們三人中只要有一人信,假設就成立。而我,是信的。」我也不甘示弱。
溫慕言渾身僨張的怒氣瞬間消散,他鬆開箝制我的雙手,撫著自己的額頭,緊皺著眉頭緩緩闔上眼,再度睜眼望向我時,說了一句我完全不敢承認的話語。
「我們彼此相愛,那是否應該是何穎柔退出?」
我愣了好久,我知道他等著我的回答,但我張口欲言,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不該是這樣!
我答應何穎柔了,我不能食言!
「溫慕言。」我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彼此相愛,只有你一廂情願。」
「不要跟我說成語,我聽不懂!」溫慕言的眼中盡是受傷之情。
「我說,沒有彼此相愛,我並不愛你!」我閉上眼,幾乎是用吼的,聲音之大,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真的嗎?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溫慕言平日湛藍的雙眸瞬間蒙塵,呈現一種深沉靛色,漸漸浮出水霧。
我瞪著他,恨他這般逼我,突然間,腦袋裡理智那根弦,承受不住糾結的怒張,嘎然繃斷。
「你都陪穎柔去英國遊學,還一起去她家過年,見過她的父母了,為什麼還一直來擾亂我?」自從何穎柔跟我說了這件事後,我就很在意、非常在意。
「我們只是剛好同一班飛機去英國,怎麼變成我陪她去遊學?她邀我到她家過年,我正好沒事就去了,這樣不算什麼啊。」他聞言,僵硬的臉部線條柔和許多,好似在我的話語中聽出什麼弦外之音。
「過年這種大日子,是和家人一起過的,何家父母見你,就是用未來女婿的眼光打量你,你既然去了,怎能這樣撇清?」我脫口而出,沒想到心裡氣的竟是這個。
「我是半個外國人,不懂這些禮俗。所以⋯⋯妳在意?」溫慕言唇畔微勾,斜睨著我。
「你在臺灣不是還有媽媽嗎?沒事跑去別人家過年,還說不懂禮俗!」我氣自己自亂陣腳,心裡一急,想也沒想,隨口便丟了這麼句不得體的話。
「我在臺灣,沒有家人可以一起過年,所以穎柔才提議讓我去她家感受一下過年的氣氛。」溫慕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悲傷的。
我驚覺自己不小心踩中了他的地雷,挖了他的瘡疤。
「怎⋯⋯怎麼會?」
「妳知道我為什麼要買自己的房子嗎?」
我搖頭。
「因為我需要一個家。」溫慕言兩隻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盯著我,看得我頭皮發麻,不知所措。
溫慕言開始跟我講述他的身世,我越聽越難過,短暫收住的淚水,又再度止不住地潸然而下。
他的故事,讓人心疼。
溫慕言的父親是英國的貴族,家族使命與百年榮辱是他身上甩脫不去的枷鎖,然而他卻不顧家族反對娶了臺灣女子,被視為破壞純正血統生下的溫慕言,從小在家族中倍受歧視與欺凌。
他的父親是名成功的企業家,就算脫離家族,也有數不盡的資產,然而他卻沒有足夠的勇氣保護自己的妻兒,也許是眷戀著家族的光環與世襲的爵位,又或許是現實的不允許,總之他並沒有積極面對這個問題,溫慕言的母親最終承受不了壓力,選擇離開,卻沒有帶著溫慕言,將十五歲的他一個人拋下,獨自回到臺灣。
可厄運還未放過他,他的父親後來生了一場大病,母親離開五年之後,父親也跟著離開人世,他順理成章繼承了父親的龐大遺產,卻引來家族不滿,將他捲入一場激烈的鬥爭中,明明是家人,卻鬧得對簿公堂,官司還沒打完,他就決定脫離家族,到臺灣找母親,雖然後來勝訴,他還是主動放棄繼承自父親的爵位並且變賣所得的家產,完全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瓜葛。
「那,找到你媽媽了嗎?」我吸了吸鼻子,哭得雙眼紅通通。
「嗯,不過她改嫁了,有了自己的家,她已經放棄和我一起的這個家。」溫慕言漂亮的藍眼睛裡再度浮出水霧,我對他這模樣完全沒轍,不自覺地走上前擁住他。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竟然在無意間傷了他的心,那是埋在他心底深處最沉痛的記憶。
「沒關係。關關,就像我跟妳說過的,這世上不會只有妳一個可憐人。自從失去親情,我就沒什麼想擁有的,但遇見妳之後,我很確定,我想擁有妳。」他低下頭,深情地凝望著我。
「為什麼是我?」
「因為就像我懂妳一樣,妳也能懂我,我們是同一類人。」他笑得好美,卻給我一種淒楚的感覺,讓人心揪。
「可是我已經答應穎柔,不愛上你的。」我心裡的不安開始無限擴大。
「這種事是能隨便答應別人的嗎?」溫慕言輕笑,圈起雙手,讓我也落入他的懷抱。
「我不能食言,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不會搶。」我永遠也忘不了她趕走劉杏兒後,握住我的手跟我說的那番話。
只要妳不存害人之心,有什麼好怕?至少,我不怕。妳不只是我的朋友,還是我的姐妹。
「關關,愛情是不能退讓的,不是妳說不要,我就會是她的。」溫慕言手臂一縮,讓我更深陷在他的柔情裡。
「阿溫,別逼我,再給我一點時間。」我輕靠在他的胸膛,腦袋一片混亂。
「好吧,我等妳的答案。」溫慕言嘆了一口氣,還是妥協了,沉聲的回應有些嘶啞。
※我們三人,被命運推上了雙岔路,最終,總有人要一個人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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